十年初心

怀疑号废了,次次审核半小时以上,全清水死活发不出去还限流就离谱

【城翊】逆转人间 chapter 2

灵魂伴侣梗,年下,警衔对调,二十二岁疯批小狼阿城X二十九岁冷情自我惩罚沈老师。





  杜城在七年后第一次见到沈翊,是在报道那天的上午。


  同批的新人就两个,一个李俊辉一个他。开大会时他俩挨个认人,除了张局手边空了个位置,其他倒是满满当当。


  “淡风调任之后,新的队长任命还没下来,这段时间老闫蒋峰你们多带着点,”张局看了眼空着的座位,“沈翊还没出来吗?”


  李晗摇了摇头,“临市那段监控昨晚才拿到,沈老师凌晨等着录像到了就开始画像,现在还在406。”


  张局面露无奈,笔盖在桌面上轻敲几下,“他已经两天没回去了,李晗,你一会儿和他说一声,如果没案子今明两天就不用来了。”


  406?杜城先是捕捉到了那串熟悉的门牌号,接着才注意到那个名字。


  沈翊,北江分局刑警大队副队长,因画像师身份申请留任的特殊人才,一级警督。


  “是个神人,”李俊辉听说过他的履历之后表示惊叹。


  “呵,”笔尖一个不留神划破了纸页,杜城一丢笔,意味不明地低笑几声。


  会后蒋峰带着他俩认人,路过406的时候,正赶上沈翊拿着茶杯推门出来。


  “沈翊,”蒋峰叫住了他。


  从办公室走出来的男人眼底难掩倦怠,于刑警大队过分清瘦的身量罩在宽松的白色衬衫里。他明明加了两夜班,大概是一直维持着坐姿,衬衫板正得甚至没有多少皱褶。


  端着茶杯的手仍很稳,骨节突出,苍白修长。


  “这是新来的,阿城,俊辉,”蒋峰扭头看了眼身后人高马大的两个新人,“这是刚刚张局说的,沈翊,沈老师。”


  分局似乎都习惯了这个说法,不是常见的“沈队”或“沈副队”,而是冠以“老师”这样的称呼。李俊辉没觉得不对,老老实实问了好。


  只有一个人声,蒋峰觉得不对,回过头看了眼杜城。才发现这个传说中的警校高材生面色阴沉得不像话,唇角紧紧抿着,双眼死死地钉在沈翊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般。


  蒋峰下意识看向沈翊。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沈老师也愣了神,眼底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远不止惊讶,仿佛长久的温柔外壳被撕开了裂缝,流淌出了温热而生动的血。


  蒋峰被他的表现生生遏制住了出声的冲动。


  沈翊毕竟是沈翊,不过片刻便回过神来,隐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挂上标志性的微笑。他看着两步外面色不善的杜城,下颚微动,像是点头,“好久不见。”


  “406,你竟然在这间办公室?”杜城冷笑一声。


  他从听说沈翊在406之后,脑子里就开始打结,直到亲眼看见那个男人从406走出来,才肯定了这个荒谬的事实。


  那个害死了他的师长的男人,不但在这七年间获得了无数名利,更在这个原本属于雷一斐的警局,抹去了属于雷队的一切。


  当他真真正正见到那张与七年前别无二致的脸,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七年前雷队牺牲的场景。那幅黑白画像,那个靠在死亡画像长墙上身体冰冷的男人,还有海边空荡荡的烂尾楼,走道中回响的无尽风声浪声。


  杜城右手紧握,虎口处若隐若现的黑色印记被他刻意覆盖的拇指遮挡,只余并不明显的边缘。


  雷一斐被同事带走之后,他挣开了负责看护他去医院的警察,推开了准备带走沈翊的警察,右拳猛地紧握扬起,冲着他的脸而去。


  但他看着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那破碎到毫无情绪,甚至感受不到恐惧的眼神,生生止住了。


  “是你,你害死了他,”少年弯腰捡起了一支画笔,在他的面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将笔杆从中折断。


  那声音掺在风浪声里,明明是那么得微不足道,却清晰地传入沈翊耳中。


  “你的画只能害人,”阿城松开手,断成两截的画笔掉在地上,像是将要腐烂的木料躺在烂尾楼地面的砂砾中央,“你不配做一个画家。”


  沈翊也确实没再做画家,他做了老师,做了警察,做了那个改变结果的人。


  沈翊脸色微微发白,却并不在意他的冷语,反而主动和蒋峰低语了几句,才看向杜城,“进来看看吧。”


  除了苍白的面容稍欠说服力,此刻的他似乎已经完全收敛了情绪,以一个恰到好处甚至稍显熟悉的姿态,打断了杜城的情绪宣泄。


  蒋峰已经带着李俊辉走了,沈翊没再去倒水,而是一手把刚关上的门打开,又看向他。


  纷乱的思绪被瞬间打散,杜城看了眼年少时心心念念的曾经的雷队办公室,莫名的近乡情怯稍稍压过了爆发的情绪。


  他没有犹豫思考,径直走进了406。


  杜城十几岁时,想象过很多回406的样子。


  雷一斐当过他一段时间的监护人,那个年代技术手段不发达,犯罪分子明面上拼刀拼抢也比现在多的多。雷一斐回家时身上身上时常带伤,但杜城从没见他在家清理伤口过换药。偶尔见过几次明显外伤都是包扎利落整洁,明显不是他自己的手笔。


  “那当然是你师母包的,”雷一斐白牙一露嘿嘿笑着,对此毫无掩饰,“我那办公室里啊,药箱,吃的,衣服,案子材料,什么都有,除了她,别人来都没处下脚。”


  他会在406查案熬到深夜,会因为喜欢的女孩帮忙包扎在受伤时咬着牙不敢发声,出外勤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洗了又穿,穿了又洗,晒得发黄。


  那时候雷一斐还会开玩笑似的和他说,要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以后进了北江分局,就把406搬空,好给他腾位置。


  杜城终于在雷一斐离世的第七年走进了这里。


  这间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却也比他想象的陌生得多。满墙满室挂满了黑白画像,笔触精湛地刻画着每一张脸,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不怀好意的利刃如冰刃穿透了他的身体,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那个陈旧的挂衣架却没有撤走,明显上了年头的书柜里头的书,书脊也微微发黄。书柜空着的一格摆了盆绿萝,油青鲜亮。


  406采光很好,窗户透进来大片光影,落在柜边一块立牌上。


  “2009年度先进工作者——雷一斐。”


  沈翊依旧站在门边,看着年轻人脚步迟疑地走过去,拿起那块立牌,伸手扫去微末浮灰。


  “七年了,”他声音难以抑制地带了些颤意,“抓到凶手了吗?”


  “我很抱歉,”沈翊沉默片刻,回答道。



  


  


  

  小狼崽子在那之后虽然碍于新人身份,明面上没有做得太难看。但拐着弯挤兑人的话没少说,甚至可以说是处处针对了。


  他是最质疑沈翊能力的人,从最开始的玲珑公寓杀人案,到整形医院案,操场埋尸案,虽然在一个又一个案子的侦破中被对方的业务能力打脸,也从未放下偏见。


  原因无他,沈翊越是厉害,他越不能接受对方七年没能画出一张脸的事实。


  沈翊倒是摆足了前辈姿态,对他的冷言冷语视若无睹,甚至再没关上办公室的门,默许他成了局里唯一一个自由进出406的人。


  杜城在忙碌的间隙,从自己的工位上抬起头,看一眼他在做什么。


  沈翊总是忙碌的,就算北江分局没有案子,也总有这个那个分局找上门来请他帮忙。他似乎总是坐在绘画桌前,挺直的腰背紧绷着,没有停歇地参与一个又一个案子。天气好的时候,透明的底板甚至能透出他下笔勾勒的步骤,一张又一张的脸从桌前移到墙上,收获的只是越来越厚的墙纸。


  他画像是很专注,隔着距离看他画像,杜城总觉得他身上蒙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自成屏障隔绝了世界的杂声。


  “沈老师那做的都是专业的事,全国画像师也就一百多个,他那绝对是大熊猫级的出众,”李晗把资料拍在他桌上,见他收回眼神笑了一下,“别看了,不想早点下班啊。”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绿萝叶子。


  杜城把文件放到待处理的文堆上,丝毫不见着急,反倒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侍弄盆栽。


  “我之前就想问了,”他问,“这是什么员工福利吗,怎么人人桌上都摆了一盆?”


  李晗捧起青绿叶丛,问道,“你说它吗?”


  杜城点点头。李晗放下绿萝,伸手摘下一片泛黄的叶片,声音低了些,“都是从雷队当年养的那棵分下来的。”


  “沈老师来的那年,最早那棵也算长了几年,干枯了大半,我们都以为救不回来了。”


  “没想到不仅留下来了还越长越好,扦插得人手一盆不说,到现在杆子都老长了,”她看向406,明显愉悦起来,“你来的上个月因为太占地方刚搬去楼下后院了,喜欢就自己去折一根养着吧。”


  杜城再次抬眼看了眼406,沈翊身后的书柜上,那抹青绿鲜亮清晰。


  他太忙了,杜城那天回过神来的时候,沈翊仿佛前脚刚走。


  被绑架死里逃生的小姑娘情绪相当不稳定,加班接到报案最后被赶出来的杜城只好待在406待命。


  沈翊背着那个熟悉的画包,包里却鼓鼓囊囊的,勒得他肩部下沉了些。他换了身衣服,略过406直奔接待室,并没有对这个点自己办公室还亮着灯表示出丝毫好奇。


  沈翊似乎永远是那样的目标清晰。


  他一手掐着自己的后颈,一手拿着画板,步伐略显沉重地回到406。


  门开着,灯开着,晓玄跑的比他还快,“喵”了一声就跑进了办公室。


  沈翊走进去的时候,杜城正站在书柜前,眼神专注地拨弄着青叶。


  “阿城,”他道。


  晓玄不怕生,扑到杜城脚边,抓着他的裤脚蹭了蹭。


  沈翊眉眼微弯,“这边结束了,早点回家。”







加班加吐了,怕啥来啥。

【城翊】逆转人间 chapter1(灵魂伴侣梗)

灵魂伴侣梗,年下,二十二岁疯批小狼阿城X二十九岁冷情自我惩罚沈老师,警衔对调,考虑到沈老师的画像师身份就改副队了,阿城是警局新人。


先说下私设吧,毕竟这梗本来就是个大框。

1、人们至少在18岁时身上才会显露灵魂印记,但印记显露的前提是与自己的灵魂伴侣相遇。「此处就涉及到18岁以前遇见自己的灵魂伴侣这个bug了,因为这部分人很难直接确认自己的灵魂伴侣」

2、确认灵魂伴侣却没有得到伴侣的认可印记会持续灼烧灵魂,发展到现代已经可以通过药物缓解。

3、为了保证安全,警察通常会对暴露部位的灵魂印记做手术处理掩饰,处理后的印记只有在体温升高时显现。

4、灵魂伴侣可以一定程度上感知对方的情绪。

5、灵魂印记是见面时对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以下正文:




  北江分局的顶楼鲜少有人踏足,传言是早年曾有一名嫌犯在此跳楼自杀。老人们每每说起新人都对此深信不疑,因此鲜少踏足此阴暗之地。


  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事儿张局也没管过,谁让这谣言源头已经牺牲好些年了呢。最初不过是想寻个清净地儿抽烟,唬住了一帮新人,结果人走了,新人成了老人,顶楼也没再有人去了。


  杜城打听了一圈才猜到他人哪去了。深夜好容易处理完文书材料,见楼下的自行车还停着,直奔顶楼去了。


  月亮被云层遮盖,沈翊背对着他,消瘦的身体陷在夜色与烟雾中。高层的风似是夹了冰碴一般刮得杜城脸生疼,他下意识眯起眼站定,视线中那人敞开的衬衫外套被风带着勒紧了腰,衣角翻飞猎猎作响。


  早年装修遗留了块石料,他就这么坐在上面点着烟,火星太暗,照不清脸。


  杜城是不抽烟的,他高中叛逆也没碰过那玩意儿。后来警校管得严,室友们偷摸着躲在卫生间把烟灰弹进洗手台时正被校领导撞见,撞见也就算了,不认人还差点打起来,逼得他们寝成了重点关照对象,杜城也没机会学。


  火星是暗,可沈翊骨节分明的手指掐着烟蒂按在石料上碾灭的时候,杜城还是喉结微动。


  “还没回去?”沈翊上身偏转,扭头看他。


  绕身的烟雾已经被风刮散,只余烟蒂上残留的几缕轻烟缠绵。沈翊眼底沉谭无波,习惯性地审视,冷漠又疏离。


  杜城摇了摇头,走了过来。


  “沈老师一个人在这儿抽烟?”他扫开烟灰,想要坐下的意图相当明显。沈翊与他对视一眼,表情有些无奈,只得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开位置。


  “办公区禁烟,”他避重就轻。


  或许是工作性质影响办公室坐的多,又或者是天生显嫩,他明明已经二十九岁了,杜城仍很难在他的脸上找到衰老的痕迹。最初看到他的脸,杜城只会心生恶念,觉得这样一个无情无义害死同袍的“前辈”这些年过得滋润,丝毫没有被愧疚与噩梦所扰。如今紧盯他轮廓分明得略显病态的下颚在烟雾中模糊,倒是无言起来。


  沈翊又点了一支烟,有些玩味地瞥了他一眼。风吹乱了他的刘海,露出额间的新伤,下颚偏转看向他的眼神像极了前辈调笑后辈喝不得酒或抽不得烟的意思,看得杜城有些恼意。可他也没表现出来,只是看着轻烟从沈翊轻启的唇角逸出,并不呛人的烟草味勾着他心头发痒。


  他两手合拢,习惯性地左手大拇指抵着右手虎口处。


  沈翊仍没有递给他,也并不在意年轻人落在自己身上侵略外放的眼神,自顾自地抽着烟。他知道杜城心不定,却已比三日前的情绪失控好的多了,至少他的心头尚且安定,药物作用之下甚至毫无影响。顶楼风大,烟味只有少许沾染于身,回家晓玄也不会嫌弃他。


  他眯起眼,放任自己深陷于烟草熏染的飘然之中,稍稍掩去心底的闷痛。


  “周末我会代表分局再去一次俊辉家,”终于,他打破了安静,半截细烟夹在指间,微弱的火星不自觉地吸引着杜城的目光。


  沈翊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这几天一直念着这事儿,他家人的补助已经下来了。”


  “周日上午9点来接我,带你一起去。”


  杜城却没有高兴的意思,反而抿了下唇,低着头,声音哑了几分,“好。”


  沈翊看在眼里,收回了眼神,看着深夜逐渐深睡的北江,呼吸沉重。


  难言的隐痛对他们来说是一样的,只不过沈翊经历过更多次的无能为力,逐渐学会了在阴暗处独自消化,化为惩恶除奸的指引。


  杜城还太年轻。


  “对不起,”他忽然道。


  沈翊微挑着眉,看向他,“嗯?”


  “那天,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看着沈翊,“是我不好。”


  年轻人颓废了好几日,胡茬都冒了出来,一米九的大高个弓着背放低姿态道着歉。沈翊余光里瞥见他过载的长腿别扭地挤在天台护栏和石凳之间,和他本人一样写满了不适应。


  比起初见面的横冲直撞,三天前的无情质问,沈翊忽然明白到他一直在努力放下那份沉积了七年之久的偏见与恨意,只是还需要时间。


  “比起这个,”烟盒怼在石料上敲出半支,他一手捏着燃烧过半的烟,一手递过去,“你不如想想再往前几天的事。”


  杜城闻言先是愣神,紧接着便舌尖扫过后槽牙轻咬提醒自己。他接过烟盒抽出那支捏在手中,也没有向沈翊借火,只是不再与他对视,人又阴郁了几分。


  年轻人是这样的,沈翊心道,22岁的警校第一人,放着省厅不干跑来他们分局,不就是……


  抓捕楚天启的时候他身体比脑子转得还快,为了组织的线索拼了命地往前冲。第一次正式配枪就挨了枪子,要不是有防弹衣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在这儿和他谈人生。


  负责带他的蒋峰还没开口呢,沈翊倒是头一个也头一回地骂了他。他身高明明只到杜城肩头,摆起架子训人时冷着一张脸也令人胆寒,连蒋峰和李晗都没敢进406劝架。刑警副队把新人的莽撞行为从上到下数落了个遍,小狼崽子虽然一言不发低着头,却也是明摆着强忍回怼的冲动。


  大概是怨气还在心口,没几日李俊辉出事,被沈翊拦下的杜城眼眶发红,狠狠推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他们的死对你来说就这么无足轻重吗?”


  “沈翊,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你还是这样。”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年轻人眼底还带着连日监视的青黑,二十出头的体力动起手来没收着劲,撞在门框边缘的沈翊勉强压下抽痛时深呼吸的冲动,看着他走远。


  不就是心魔未去,何处逢生?


  “检讨我交给张局了,以后不会了,”小狼崽子终于低了头。


  又起风了,沈翊指尖的火星烧得更亮,云雾终于飘散,露出月亮的真容。如霜月华落在天台上,落在他的眼底,印刻出清晰光亮。


  “没抽过吧,”沈翊仍笑着,将要燃尽的烟头抬手探过去,火星抵在杜城手中那支烟上。


  常年握笔的手再稳不过,两股轻烟很快在他们之间交缠起来。


  杜城呼吸不自觉地放轻起来,恍惚间甚至有了心跳声逐渐重合的错觉。一些难以形容的奇异情绪如洪灾前兆逐渐积压,像是被堵塞了下水管道的老旧城市遭遇连日阴雨倾泻不出,似是带着隐痛的欣慰,似是浮冰下濒死之人的热血,似是长久自我厌弃于阴暗角落的自怨自艾低语。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放在另一侧的右手,虎口处隐隐发烫。


  杜城没有拒绝,直到沈翊移开了手,才试探性地将点燃的烟凑在嘴边,并不露怯地深吸一口。强烈的刺激感在烟草的努力之下直奔五窍,喉口生理性地抽动,肺腑积压着,猛呛了出来。


  一切稍显狼狈了。奇怪的是沈翊却没有笑话他的意思,含笑的眼神一点没变,只是默默碾灭了烟蒂,整个人陷在他的烟雾里。


  “不会抽就别抽了,顺其自然,”沈翊拍了拍他的肩,起身扭着酸痛的脖子边往回走。他摆了摆手,清朗的声音落在风里,“记得把材料做完,明天放我桌上。”


  沈翊径直下了楼,拐过一层才深吸口气,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心口。


  迷茫,惊讶,纠结,更多的是不断放大的心跳声。白色布料之下,灼热感顺着黑色字迹如烈火燎原般扩散。


  幸好走得早,沈翊从口袋里搜刮出颗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微苦的清冽感很快盖过了灼痛。


  杜城看着他走远,直到指间的烟燃烧到皮肤,清晰的灼痛让他的手下意识地一抖,才回过神来。他拿烟的姿势并不标准,仍有小半截没有燃烧。


  他按灭了火星,抬手掐去已经燃烧的的烟头和滤嘴部分的烟蒂,留下小半截还未燃烧的烟丝。


  其实他虽然不会抽烟,但见过不少人碰。从前舍友有回抽烟被抓包,老师也没生气,只见他拆了包装嚼了半截烟丝,回来直吐了半小时,烟也戒了个彻底。


  杜城剥了包装将烟丝丢进嘴里,狠嚼了几下,苦涩与辛辣直冲脑门,直接按下了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他没忍住吐了出来,心道这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谢谢宝贝们🌸

新坑开起来,还是老习惯,不加班就两天一更。

彩蛋小五百,深化一下设定。

【城翊】人间番外二 伤疤

一些窗户纸没捅破时的陈年往事,《人间》除了木夏秦淮番外都写完啦,夏淮要等秦总上线,准备挖新坑了。






       真要论感情,他和杜城都是薄情重义的一路人,适合做兄弟当朋友,若要相爱则要倾尽所有。


  正视自己的内心,肯定心意不是一句日久生情可解,捅破窗户纸的契机必不可少。


  对沈翊来说,这个契机,是他们相识的第七年,十二月的意外案件。


  陈舟落网之后,北江竟安静了好些日子,在渐凉的天里安安稳稳地步入了年尾。离新年还有不到一个月,寒流虽姗姗来迟,十二月的天却已不适合骑车了。


  沈翊原还是带着手套骑车上班的,晨雾带霜迎面而来,十分钟的路程,寒意顺着针织缝隙钻入骨缝,握笔都僵得很。但他喜欢清晨穿过老城区长巷时的烟火味,叫卖声和在热腾水汽里,鲜活生动的拽着他留在人间。


  到了警局暖一会儿也就是了,可某次赶上大早出外勤,他搓着手坐在副驾驶上活动手指,冷不丁地被杜城瞧见问了句,自行车就在仓库里冷了一个月。


  “影响上班了啊,”杜城目不斜视地专注路况,不顾身上捂着的厚重外套,将空调调高了几度。


  “明天七点半我来接你,”他道。


  沈翊只是愣了愣神,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笑着应了。


  说是七年,他们实打实相处不过一年光阴,解决了雷队的案子,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也就没有了,虽然在此之前,杜城便已视他为交付后背的战友。


  他们是灵魂相合之下彼此的二重身,沈翊不会刻意拒绝他的好意,也不会吝啬自己的信任与支援。


  北江分局这些日子顺着陈舟把北江摸了个彻底,一点一点剜去了城市阴暗角落的腐肉。从高高在上的艺术家到老实本分的门卫,串联的蛛网在骤雨下尽数崩裂。只是人海茫茫,还有一些失去音信的可怜人,线索尽断,生死不知。


  但办法总还是有的,网的末端不断牵扯出新的证人,靠着最后的目击者证词,沈翊为他们留下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风平浪静的两个月,他倒是没一刻闲着。

  

  




  

  “就应该你去,”杜城满脸无奈地躲在他的办公室里,A4纸摆在他的专属办公桌上到现在也没翻过一页。


  相关人员落网,市局把表彰大会提上了日程,沈翊见他兜里揣着的折了两折的讲稿原样放了几天,便知他有多不耐了。


  “你就抛开模板讲案件侦破经过嘛,”沈翊摇着头笑,晃了晃手中的笔,“别拉上我。”


  “是,知道你忙,”杜城轻啧一声,打量了一眼他手边几张堆叠的画,“还差多少,我送你回去。”


  “今天深城分局传来的疑似受害者照片和之前的模拟画像出入很大,需要一点时间,”他把那叠新的照片放在桌沿,“你先走吧,我看完了打车回去。”


  “倾姐出差才回来,念你念得不行,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杜城闻言改了主意,点了点头,“那我回家一趟,明天楼下等你。”


  杜城走后,画室终于安静下来。笔尖点在画像骨点上,炭粉在纸面上留下道道流畅痕迹。


  夜一点一点攀上来,画室的灯明晃晃的,照亮了各色画像。窗外偶有车流声,微光都被黑暗吞没。


  沈翊扭着酸痛的脖颈,走到窗边,俯视着深夜的北江街道。阴沉的天幕压在城市的喉间,想的是明天会下雨,得给杜城多带把伞。


  在这正邪交锋的战场,他过的每一天都充实且满足。


  “对不上是因为这批受害者都进行了全脸整容,看手法是同一个主刀医师。”


  “他们背后,甚至M,都有着同一双手。”


  长语音是恼人的,虽然深夜没打到车独自步行,沈翊还是习惯性地在屏幕上扣出长条消息,“都对上了,一个没少。”


  “你还没回去?”杜城回的很快。


  冬夜的风里浸满了寒气,沈翊手指发僵,“路上。”


  “宵夜?我来接你。”


  “倾姐发挥失常,晚饭没吃饱啊?”他无奈地笑笑,又补上一句,“快到家了。”


  “行。”


  “明天准时,”杜城通知他,“晚上一起吃饭,今天我姐怪我没带你来。”


  “好,”沈翊习惯了他的直接,失笑自己也染上了些习惯,又补上一字,“伞。”


  拐角之后是条幽深长巷,老城区的胡同里大多是没有灯的。沈翊没有在意,只是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往里走,夜深露重,怕踩着什么东西滑倒。


  他低着头,拐过反射着手电筒白光的水坑。


  光影在阴暗处模糊交错,沈翊快步转弯,入目阴暗,霎时黑影闪过,剧痛袭来。


  他挣扎倒下,恍惚间只见沾了污水的运动鞋踩在水坑上。

  

  



  

  绑架他的是个男人。


  沈翊没有看见脸,只看到了那双运动鞋,42码,刷得泛白的鞋面踩过老城区沉积的水坑,像是放弃了长久以来的坚持,为达目的抛下一切的缩影。


  绑他的力道甚至超过了他的臂力,粗砾麻绳嵌入皮肉,清醒后的沈翊只觉得手腕生疼。眼前蒙了黑布,他睁不开眼,缓过神来猛地咳了几声。


  耳边安静,空旷的封闭之所中只有他的咳嗽声回荡,他渐渐平复下来,回想起昨天的画像,很快锁定了目标。


  说来奇怪,一个以贩卖女性为生的组织,竟然也会有男性受害者。


  男人的画像在一众窈窕中分外突出,更何况那张修饰后的脸线条更为锋锐,明显是下手更为生涩,透着些肉眼可察的不协调感,沈翊不免多看了几眼。


  他挣扎了一下双手,除了越勒越紧的绳结,别的什么没有。这些日子一直设卡,没可能把他带出北江。周遭太过安静,空气中透着股浅淡的铁锈味和土腥味,北江一面临海,这里闻不到海腥味,听不见海浪声,大概率是相反方向郊外的某处荒废仓库。


  他失去意识得太快,没来得及给杜城留下什么线索,所幸昨夜把照片与人都对上了,这般明显的破绽,想来也足够他怀疑到这人身上了。


  只是,不知道这人掳他来干什么。


  “陈思远,”沈翊试探性地开了口。


  声音回荡在空旷房间里,他静静地听着回音,又问,“你找我来,是想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寂静,一丝一毫轻微的异响都没有。沈翊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去听房间里的呼吸声,确认只有风刮过窗玻璃裂隙的声音后松了口气。


  身体没有异样,没有被注射违禁品。手机不在口袋里,铁椅被焊死在地。没有时钟声,有炸弹的可能性不高。


  没在第一时间下狠手,要么是有求于他,要么是有更可怕的后招在等着他。或许,也有镜头正对着记录他的狼狈也说不定。


  沈翊手脚发冷,裸露在外的双手勉强合拢,腕处伤口沾了风隐隐作痛。这个天气很难出汗,倒是让他少吃了些苦头。


  此后便是无尽风声。

  

  




  

  天气预报准得很,冷雨铺天盖地落下来。沈翊回忆起预估时间,大概到了下班时分,距离他被掳走已经过了二十个小时。


  饥饿感与寒意交错令他昏沉,冷雨带起的潮气逐步侵蚀体温。绑架他的人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如果不是出了意外丢他在这儿自生自灭,便是想逐步击垮他的心理防线。


  如是后者,这一切不过是开始。


  还是祈祷杜城早点找上来吧,沈翊想,今天没有晚霞,正好他也看不到。


  身处黑暗对他来说是极为新奇的体验。眼睛是他捕捉信息的窗口是赖以生存的法宝,他也善于此道,加以利用。针对他由此下手,倒在意料之中。


  还得熬,熬到天亮,或者下一个天亮。

  

  




  

  雨声终于停了。


  虽然衣物仍好好地穿在身上,但长久未进水进食消耗的能量得不到补充,冬夜里失温死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的手许久没有动弹,磨出的伤口都结了一层薄痂。


  雨会在凌晨停下,沈翊最后一次从困倦中清醒时,潮气带着土腥味灌满房间,刺激着他干渴的喉口,不受控制地干咳几声。身体的极限是三天,唇齿发干在开口时撕裂了粘连的皮肉,血味一下就淌进口腔。


  他开始轻喘,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静默之中不免胡思乱想,借此倒能维持神智。


  倾姐下周就过生日了。


  赵晓旭的作业还没交呢。


  师姐又要去桐江了吧。


  李晗说明天相亲成功了要给大家买咖啡,也不知道蒋峰去掺和了没有。


  沈翊呼吸一滞,微不可闻地笑意闪过,怎么忘了,这会儿大家都在找他呢。


  还有杜城,怎么还没来啊。


  冬夜的寒意一点一点侵蚀入体,簌簌北风如砂纸打磨骨节,没有一点光透进他的眼里,心头那一点暖如雪地里的火种,微弱得随时会被绝望掐灭。


  人会倦,会怕,沈翊很久没有陷入那种情绪之中了,那些刻意或无意,难以摘下的面具都在意识模糊间消散。腕间的薄痂磨破后血又沾了风,像是不可抗拒的恶念拽着他深陷囹圄之境。


  他熬到了天亮,也知道自己撑不到下一个天亮。

  

  




  

  幸运的是很快有响动将他惊醒,不幸的是那是枪声。


  神经紧绷的下一瞬是仓库门被大力打开的声响,体力所限加上事态变化太快,沈翊甚至没有思考的空间,就听见了沉重而仓促的脚步声向他逼近。


  喘息声重而凶,距离他只有几步时倒地传来一声巨响,是肉体碰撞地面的声音。


  “低头。”


  沈翊下意识低下头,恶狠的破空声在上方划过,紧接着是肉体碰撞声。


  刀刃破空声清晰得可怕,空气中飘散的血味却模糊得令他仿佛得分辨不清是否存在。


  很快有东西飞到了他的脚边,金属与粗砾水泥地碰撞发出清脆响声。熟悉的喘息声穿过声带时带了些沙哑的气音,却是毫不掩饰的凶辣,像是一匹随时准备咬断敌人喉管的狼。


  “砰——”


  直到此刻,血腥味才真切地漫上鼻腔,重摔在地的自然不是杜城。他举着枪走过去,将沈翊脚边的刀踢远。


  “别动,”他声音低哑。


  仓库里一下没了异动,只有他们二人打斗后急促的呼吸声。


  不多时,大批零碎的脚步声靠近,气氛陡然和缓下来。身侧人终于收起枪,看了眼他的手腕,迟疑了一下,在他面前蹲下身。


  “来晚了,”杜城说着,给他解开了脚上的束缚。


  “还好,”沈翊轻笑,声音因为体力不支而低哑,却丝毫不见苦涩,“还没晕呢,再等一天就难说了。”


  “你又忘带伞了?听起来好像感冒了。”


  “那我真是白干了,”杜城也笑了声,手搭在他腕间,尽量绷紧绳索,动作分外得轻,“没事儿。”


  听着他打趣,沈翊仍坐着,心却一下安定下来。熟悉的交谈声在耳边交错,心头那一点暖被捂着融化了周遭的血,被冻结的血液似乎也重新流动起来。


  腕间的捆绑终于松了,他忍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伸展十指又紧扣,仿佛在确认肢体完整。


  “好着呢,”杜城一手覆上他的手背,轻捏了一下,“一会儿做个检查。”


  沈翊点点头,下意识反抓住他的手,就要借力起身。


  “等等,我带了眼罩,”杜城按着他坐好,解着缠绕在他眼前的黑布,“箍着多难受。”


  沈翊乖乖坐着,束缚双目的黑布一圈一圈卸下,直到眼眶之上再无压迫感,他终于松了口气,像是宣告事件结束般,盈满的负面情绪在此刻宣告消散。


  本能催促着他去睁眼,长睫颤动挣扎着,光明与色彩呼唤着他的灵魂,在这深冬的黎明时分。


  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异变突生。


  惊呼声在此刻响起,警员被推搡撞墙的闷哼声,不知何处翻出的刀刃破空声,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和凑近的血腥气。


  “我不会让你们——”


  “砰——”


  歇斯底里的陌生狂吼被枪声打断。枪声响起时,杜城一手捂着他的眼睛,身体缓冲时颤抖了一下,连带着紧紧覆着他眼睛的大手都颤动了一瞬。


  死一般的寂静与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一齐蔓延。


  “别看,”良久,杜城松开了捂着他眼睛的手,为他戴上了眼罩。


  他的手很稳,声音低哑得仿佛刀刃在撕扯声带,“你太久没睁眼了,得缓缓。”


  “我知道,”沈翊顺着耳廓边系上系带的手扣上他的手腕,低声道,“带我出去吧。”


  杜城牵着他绕了几步。他的步子迈的很慢,遇见台阶时还会捏两下他的腕骨提醒他小心。


  再往外没有路,他们踏着矮草步伐稳健。血味越来越远,雨后的土腥味带着晨雾越发厚重,甚至还带了些新鲜的草香。


  “我开枪后,才知道这就是他的目的,”杜城忽然开口。


  “他要保护那个医生,”沈翊舔了舔干裂的唇,声音平静,“他觉得他做到了。”


  杜城安静了一会儿,握着他的手力气大了几分。


  “他做不到,”他低着声,“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直到走到驻地,不知是走了太久还是气温回暖,不过几步路,沈翊竟觉得有些隐隐出汗。


  他下意识抬头,依旧一片漆黑。


  “日出了吗?”沈翊问。


  杜城牵着他,声音从上方传来,竟带了些遥远安逸之意,“嗯。”


  沈翊随着他的声音仰头,他看不见,却清晰地感觉到初晨的暖意拂过脸庞。


  日出是转瞬即逝的美,暖意也随之点点升高,血腥味一直萦绕他们周身,却不及腕间手掌坚定温热。


  沈翊偏过头,对着他道,“好看吗?”


  杜城终于笑了声,颇有些如释重负,“好看。”


  “可惜你现在看不见,要不我拍下来?”


  “好看就行,不拘于这一天,”沈翊轻咳几声,“反正我们都放假。”


  “你休息就好了,算工伤,”他语气轻松起来,“我哪走得开。”


  “你没受伤?”沈翊终于皱起眉。

  

  




  

  沈翊缓了一天,再次见到杜城的时候,正赶上换药。


  黑色线头浸透了褐黄色药水,二十公分的利落伤口横跨在宽厚背脊处,似撕裂的纤维勉强粘连。


  那把刀划过他的背时,杜城正一手捂着他的眼睛。


  沈翊记了这道伤疤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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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戳“好看”的真相🤣

【城翊】人间番外一 关于修路灯


  杜城给沈翊修过三次路灯。


  第一次是他把沈翊从海里捞起来之后。


  前夜海水刺骨的冷,他寻到人时,被绑着手丢进涨潮海里的沈翊惨白着一张脸呼吸微弱。


  杜城一把抹掉自己脸上的水,睁开眼查看沈翊的状态。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等沈翊被架上救护车,他深深喘息,才发觉自己刚刚一直在做急救。


  曹栋被他扭断了腕骨,子弹穿过小腿,满口是血地丢在地上,活像一滩烂泥。


  能亲手送爱人进监狱的疯子是不讲究情理的。杜城跟着上了救护车时,曹栋正被满脸怒容的队友扣在角落的担架上由医护紧急处理伤势。


  他明明狼狈得犹如丧家之犬,一朝被捕眼底却丝毫不见颓然。视线投过警察们的怒目而视,直勾勾地落在正中被医护接手的沈翊身上,狂笑不止。


  “带走一个不亏,”他眼底充血,嘲讽着他们的无力。


  空气被持续抽取置换,潮水却一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杜城的呼吸声很重,短短几分钟在这份令人窒息的潮气里不断拉长。


  通知书是他签的字,杜城靠在长廊里,脑海里回闪着雷队毫无生息的尸体,和沈翊被海水打湿满脸苍白。


  那也是他和林敏的第一次见面,匆匆赶来的精致女人与他对视一眼就远离了手术室,靠在楼梯间里点起了烟。


  杜城喉间干痒,久违的烟瘾一点一点漫上来,像是呛了水的后遗症。


  那时的他们并不熟悉,可他还是第一时间顺着提示找到了沈翊。在医生告知脱离危险后,也没有离开一步。


  寂静深夜之后,沈翊托他去家里取些换洗衣物,顺便照顾晓玄。


  小画师家里的半墙天窗洒下夕阳,遥遥地能看见繁华区高楼林立,看似杂乱的画室明亮而温热。


  晓玄刚入住沈翊家不久,见杜城来了也不怕生,见他进来也只是打量了几眼,蹲在自己的饭碗前冲他“喵”。


  杜城没有停留太久,伺候好了猫主子挑了两套衣服正准备离开。彼时天刚擦黑,天窗外最后的红云晕染拱卫高楼,似油画艳丽鲜亮。


  他第一次感觉触碰到了伪装之下的真实的沈翊。


  天很快黑下来,杜城没有开灯,抹黑在画室里翻了本空白速写本,又带上了备用笔袋。


  那时候的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也没有触碰到那些压在繁复画纸之下的隐秘联系。


  他只是在沉默中关上门,在夜色中走出房间。


  路灯还黑着,从主路延伸到住处的整片过道都落在高墙之下的阴影里。


  杜城在灯柱下停下,抬起头,破天荒打起了手机手电筒,凭着微弱的白光打量着这座老式路灯。


  他想起雷队死亡的第一案发现场,就是在这样一片昏暗的小巷里。



  


  


  

  第二次说起来有些可笑,不是他自己修的,而是破财绕上一大圈,给沈翊在桐江的住处装上了路灯。


  林敏落网之后,沈翊绕过他和张局打了报告,不仅没有参与后续的案件处理,更是直接消失在了北江分局。


  父母,许老师一家,师姐,那时他是实打实的孑然一身,了无声息地从北江退场。


  但杜城知道他之后又去见了林敏,从林敏家中带走了她在桐江一处宅院的钥匙。


  一切无不提醒着他,沈翊的离开已经步入倒计时。


  那是个毗邻长街的小院,街道上成片成林的梧桐绿荫将古城新居藏在阴影处,白日里风和日暖,夜里寂静清和。


  发照片来的女学生是今年考上桐江美院的,受杜倾资助很多年。杜城原先只在案件资料里看过她的照片,女孩一张俏脸精致得宛若精灵,完美的骨架无不提醒着他,她是林敏原定的最后一个目标。


  他不愿多接触,托了杜倾寻那女孩帮忙,拍了几张小院的外景。


  很美,怪不得沈翊想去那儿。


  他退出大图,看到杜倾给他转的聊天记录滑出的指尖又停顿下来,女孩最后吐槽了一句夜里暗,簌簌凉风阴影成片,倒是有些吓人。


  杜城自沈翊受曹栋迫害坠海后,就见不得他走在阴影处,仿佛消失在暗处的背影是坠入深渊般胆战。更枉论如今开窍五分,心思难以避免地活络起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直接联系了居委会走了捐物程序,给整条长街安上灯。


  除了帮他联系那个女孩,杜倾倒是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一个人也没帮他找过。


  东西落地的那天他刚摸到桐丽金店抢劫案的重要线索,只需要明天再去现场确认一下猜想就能申请搜查令了,杜倾又给他发来了最新的桐江夜景。


  明晃晃的白光照亮了整条长街,路灯映下的大片梧桐树影探进小院,月色朦胧。


  一些微妙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抓着他的五脏六腑挤压着血液中的氧气,他呼吸停了一瞬,紧接着是隐秘的欣喜。


  如坠深渊只需一瞬,沈翊沉寂了好些日子的对话框亮了起来。


  “明天上午十点四十,北江机场。”


  “要来送一程吗。”



  


  


  


  

  第三次是他们同居一年之后,民政工作人员上门核查确认对于继续意定监护的个人意愿和家庭情况。


  都是手握编制的同行,又涉及特殊政策,他们也没有过多询问,略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杜城送客时天刚擦黑,长街上的路灯都亮了起来,不知怎的只有他们家门口的那盏亮起时闪动了几下,便如烛火熄灭般迅速暗了下去。


  沈翊被杜倾的电话绊住,出来晚了些,略过了寒暄环节,只赶上了摆手再见。


  车鸣笛一声就走了,他向来眼尖,抬头看了眼自家门前与众不同的路灯,又将目光移到杜城身上。


  “什么时候坏的?”他眨了眨眼,问。


  “刚坏的,”杜城抓了抓后脑勺,抬头看着灯柱,“咱家梯子放哪了来着?”


  老式路灯不高,路灯接线盒装在灯杆内部,杜城一眼就知道是烧坏了灯泡。


  “还在仓库呢,上次挂画才用过,”沈翊抬头看着灯,黄昏的交界时分,整条老街只有他们家落在阴影里。


  杜城很快带着东西出来,断了电检查问题后就往上爬。梯子架在灯柱旁,沈翊在底下扶着,仰头看着刑警队长背上背着工具箱,兜里揣着打开灯罩后取下的旧灯泡。


  天色渐渐暗下去,沈翊接住他丢下来的手电筒,打开后一手举着,光束照着灯盏。


  杜城仰着头专注作业,动作说不上熟练,却也是认认真真绞紧了电线拧上灯泡。


  虽然知道之前两次都是杜城的手笔,真真正正见着他修路灯,沈翊还是头一回。


  他们都是刚下班匆忙赶回,熬了几个大夜解决了案子,好容易送走了审查人员,本能催促着他们返回家中冲个战斗澡倒头就睡,现下却被路灯绊住了脚。


  其实完全可以等空下来再修的,就像今天他们满身疲惫,其实不吃晚饭也不会怎样,但杜城还是调好了汤汁烫好了青菜,只等着忙完回去下面条了。


  一盏灯而已,修一修吧。





拖了很久的番外开始填了,准备开新坑了❤️❤️❤️

彩蛋800字,戳沈老师视角三次修路灯

【城翊】我是小鬼他男朋友

全文8k+,大城小翊


城翊望海烈夏六一主题联文【12:00】

绝了,wb死活发不出去,ddl又把lof忘了。

上一棒@西可124 

下一棒@巧巧巧克力日落 







       沈翊的手很好看。


  该怎么形容呢,杜城曾无数次专注地注视他的指尖,薄茧抵着笔身,恰到好处的修长有力,修剪整齐的指甲在习惯中偶尔擦过纸面。虽然是在画像,沉静间举手投足却是那样的吸引目光,天才的锐气在手握画笔时总会从他打磨得温润的外壳中透出几缕。


  杜城从不否认他在艺术上的天赋与成就,尽管他更多的时候是坐在这一方小小画室中,手中之笔却从单纯的描绘灵与欲的世界,转向了记录罪恶与光亮,指引真实的长枪。


  越是深入,越是疼惜,越是愧疚。


  “我心里就像长了一条愤怒的毒蛇,”杜城有时会想起自己对沈翊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那样吗?”他笑了一下,海浪不断拍击着水泥外墙,风声和浪声几乎要淹没他的声音。


  杜城摇了摇头,神色轻松,“我不确定。”


  “如果他没有入局,或许现在已经成为了最知名的画家了。”


  “如果我没有把真相在他面前铺开,或许他就不会成为现在的他。”


  他看着熟悉的海岸,遥处几乎淹没在海中熟悉的灯塔还未被腐蚀彻底,时间在恰到好处的中段,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那人并未不解,尚未被温柔外壳隐没的无力与破碎感一点一点散落在风里,“我记得你说过,他是真心热爱这份职业的。”


  “没有接触何谈热爱?虽然他用事实证明了在这个领域他有着更高的天赋与价值,但或许,换个开头,他根本不会有机会走上这条路也说不定,”杜城抬手去触海风,碎在墙沿的高浪让水花几乎迎面而来,他的手不如沈翊的好看,枪茧和刀伤粗糙厚重,在黄昏下越发透明起来。


  “这么说起来,你还是来晚了,”他勾起个笑,“或许再早一点,你不止能改变他,还能救下那个警察。”


  长发遮眼,模糊了他的神情,年轻人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快到了。”


  “再见,”毫不掩饰的笑意爬上眉梢,杜城并没有丝毫感伤忧愁,反倒是带着些雀跃的欣喜。


  海浪声渐渐大了,他站在落日的余晖里,像是被溅开水雾晕染的暖阳,“好好想想吧,小朋友。”


  年轻人并未辩驳这个称呼,或许是对方确实年长,或许是心有愧疚,他只是点了点头,笑容里甚至带了些释然。


  年长者的身影在黄昏里彻底淡去。


  夜落下来,北江沿海的霓虹盏盏亮起,游轮开始航行,海浪退去,又漫上来。繁华盛景的角落里,只有那些繁复浓重的色彩在墙上刻画痕迹,于此刻,像极了拙劣模仿灿烂后的空虚罪证。


  杜城给他留了一个打火机。


  那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幻彩世界,那些夹杂着钝痛的过往在此刻远去,火星在黑暗的划破一道亮色长痕。


  海边燃起一簇耀眼灼热的光亮。

  

  

  





  杜城在繁复的记忆碎影中醒来。


  最后的清晰记忆停留在年轻人烧画的孤寂背影,那些钝痛中绽开的苦难花朵被大火清晰吞噬。又一个时间线的虚影在他脑海中闪过展开,又是大差不差的故事,除却变化的细枝末节,那些逝去的人,发生的事,一个都没有少。


  晓玄还是落在他身边,M依旧死去,只是路灯早修了几天。


  “诶,城队,沈老师今天没来上班吗?”李晗推开门进来,只看见杜城坐在沈翊通常用不上的办公桌前堪堪抬头,似乎是被吵醒的样子。


  城队都能一早摸鱼打瞌睡了,这世界怎么了,李晗腹诽,难道是和沈老师吵架了?


  杜城定神看了眼日期,摇了摇头,“今天不是六一吗?五一四拐卖案的父母搞了个寻亲感恩会,其中有对受害者父母是菲姐的老朋友。”


  “怪不得呢,”李晗恍然大悟,把瓶装的鲜奶放在他面前,“喏,城队,那我放这儿了,沈老师不在,你自己喝了吧。”


  “今天配送的阿姨有事儿,在楼下撞见了,让我捎上来。”


  他们这个行当,善缘和仇怨都结交得多,牛奶也是某个案子之后开始订的。


  “行,谢谢,”他似乎进入了工作状态,“坠楼案的结案报告今天要出来,你盯紧点蒋峰,别拖着了,一会儿张局又要生气。”


  “好的城队,”李晗应声。


  迷失在交错的时间线中,每每回神总会让杜城神思恍惚。数年在片刻间一晃而过,明明只是打个盹的功夫,清醒时分他总会迫切地想要见到沈翊,仿佛只有见到他就在身边,才能确定自己回到了现世。


  前几次沈翊都在身边,今日倒是头一回。


  “有什么节目?”他发了消息。


  等了一会儿,微信聊天框上方的备注变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你不会想知道的。”


  杜城笑出了声,大概能猜到是个什么样的场景,想起每每令沈翊挂上职业假笑的《让世界充满爱》和苦寻耳塞而不得的小画师,心情顿时明亮起来。


  “儿童节快乐,沈老师。”


  他回想起这些天沈翊被省厅借走忙的脚不沾地,大半个月没能好好聊上几句,顿时起了坏心,又补上一句,“草莓还是玫瑰,或者直接上0.01?”


  “……你这话题一点都不儿童节。”


  “你都走了大半个月了。”


  虽说老夫老夫了谈论起来都是面不改色,沈翊还是隔了十分钟才回他。


  “草莓,0.01会破。”


  杜城心情大好,“等你回家。”


  他放下手机,环顾着主人不在的画室,恣意摆放的画材堆满了房间,画像满墙满室,无数双眼视线汇聚在画室正中的那张透明绘画桌上,看着他记录一张又一张脸。


  桌上的玻璃瓶外壁还带着水珠,鲜奶是哄着人订下的,一日日地送来,除了招摇了些,倒也方便。


  沈翊似乎是从少时起养成的习惯,杜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往家里的冰箱囤足了牛奶和啤酒,免得断货。


  局里发的台历还停留在五月,杜城翻过一页,工作日新的一天从六月一日开始。


  六一,他的小画师正被一群孩子包围,“乐不思蜀”呢。


  六一……


  盛夏的北江,海边吹来的风里都透着炙烤后的咸腥,杜城打量着工作时间快要过去,又是平和的一天。


  他锁上门,回到桌前坐下,迟疑了一下,食指触在台历六月一日的标记上。

  

  




  

  

  “诶,小孩,你这儿画肖像多少钱一张啊?”


  十六七岁的少年发育得刚刚好,长发几缕搭在额前,遮挡了视线。


  “一百一张,爱要不要,”少年打了个哈欠。


  寻他的人明显是瞧他年纪小要价低,脚上的名牌鞋擦得蹭亮,揽着女孩的手明显僵了一下,脸都黑了几分,“别人顶天三十,你要一百?”


  少年打量了一会儿女孩青涩未褪精致的脸庞,朴素整洁的长裙下摆被风微微扬起。他收回眼神落在男人身上,一抹淡色落在睫下的阴影里,“这条街上只有我能开这个价,你画不画吧。”


  “行,我倒要看看,你这画值不值这张票子,”男人把纸钞丢在他的背包里,按着女孩在长凳上坐下,自己却转头到花坛边坐下。


  “你不画吗?”女孩立马站起来,局促不安。


  “我画什么,”男人嗤笑一声。


  少年没有抬眼,只是专注地勾勒轮廓,从女孩与年龄不符的妆容之下,剥离出那张近乎完美的脸。


  “你很好看,”他忽然说。


  女孩有些惊喜,小心翼翼地回他,“谢谢。”


  长街紧临海湾,盛夏,暖阳,带着咸味的风,女孩的视线始终落在男人身上,温柔又迷茫。


  “他是你男朋友吗?”少年的笑声意味深长。


  “不是,”女孩眼神暗下去。


  少年撇撇嘴,举起炭笔对着女孩比划了一下,又将竖直的笔身偏转,正对着那个低头热聊的男人。


  “我再送你一张画吧,”他低笑一声。



  新的画纸上很快勾勒出女孩的身形,他今天没有带颜料,只靠炭笔,仍精细地描绘了整片海湾。浅淡的云,路过的海鸥,风撩动了长发与裙摆,未施粉黛的青涩女孩在暖阳下微闭着眼,笑意盈盈。


  风在吹,他在画她最好的年纪,最好的自己。


  “你这画的什么啊,就这也好意思收我一百?”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伸手截住了他的笔,差点在画上划出长痕。


  所幸少年手稳,才没有让他毁了画,他把先前那张丢给男人,“喏,这才是你的。”


  “你打量着蒙我呢?我们只画一张,”男人匆匆看了一眼,高声质问。


  “你这画的也不怎么样啊。”


  女孩已经走了过来,想要拉住他,周围人的眼神却已经投了过来。


  少年似乎在这条街上确有些名气,听到他的质疑,投来的都是不善目光。


  “这张是送她的,不是你买的,”少年蹙起眉,脸色很冷,变声期的声音略显沙哑,低沉中没有丝毫让步。


  男人不是善茬,周围鄙夷与质疑的异样眼神投过来,脸都因怒气而涨红了几分,他仗着身高逼近几步,“两张一百?这张是你擅自加的吧,行啊,退钱。”


  难缠的客人不是没有,招惹麻烦却是他没想到的。少年不说话,只是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过程中不动声色地从笔袋里抽了样东西出来。


  “随便你,”他笑了声,从男人手里抽走那张画,“确定不要了?”


  美工刀的刀片探出一截,生生止住了男人嚣张气焰。


  海风拂动长发,刀刃从纸张正中探出,避过了女孩的画像,一点一点割接开来,“行,你这单我不做了。”


  钱递到女孩手里,少年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在画板前坐下,继续完成自己的画作。


  形形色色的人,荒诞又可悲的故事,他在海湾边缘见过太多,有趣又无趣。


  男人被羞辱更为恼怒,还想找麻烦,身后却忽然传来低沉的男声。


  “我们家,不讲价。”


  他回过头,一个身材高大的健硕男人俯视着他,眼神平和却深邃犀利。


  城队审视他人,向来目似剑光,常年征伐养得一身血气。


  杜城毫不掩饰维护之意,掠过他走到少年身后,看着他落下最后一笔。


  “好看,”他赞叹道。


  少年并未对他的赞扬作何表示,而是神色专注地从画板上取下画,递给女孩,“送你了。”


  女孩看了眼身边的男人,又看了眼沈翊,迟疑许久,点了点头。


  “谢谢,”她轻声说着,眼神坚定。

  

  




  

  

  看得出来,少年生意并不算好,但收到画的人几乎都赞不绝口。他也不像是靠这个赚钱的样子。


  杜城来之前去这个时间的自己那儿借了点钱才过来,来晚了半步,正赶上小孩被人找麻烦。


  牛奶的瓶壁还带着冷气,少年挑着眉接下,看着他的脸,“两百一张。”


  杜城没忍住笑出声,“你定价是纯看心情吗,小鬼?”


  “两百就两百,这么热的天,怎么连瓶水都没带?”


  他眼神直白,熟稔地凑近少年的亲密距离,语气轻松。


  小孩仰头喝着牛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舌尖扫过唇沿,敛去白沫,日头偏转他原先占着的阴影早没了,少年此刻鼻尖也微微沁汗,“收工了,今天不画了。”


  “别啊,四百,你今天什么时候抽个空给我画一张呗,”杜城熟练地收拾起画具,有条不紊地把东西收起。


  只一样,笔袋卷起后却没有放入背包,而是递到少年手里。


  少年愣了愣,迟疑道,“你认识我?”


  “沈翊,”杜城失笑,自顾自地背上包,“怎么,六一有约吗?”


  “介意带上我吗?”




  

  

  他知道沈翊不是为了钱去的长街,却没想到小孩收工后领着他去了福利院。


  “今天不缺人来,锦上添花而已,”沈翊熟练地绕过人来人往的接待区,领着他进去。


  “沈翊哥哥——”


  “哥哥——”


  “哥哥来了——”


  杜城被小孩们抛到一边,心道看起来他家小画师的亲和力是自小就有啊,一进门就被孩子们围着团团转。


  能围上来的,基本都是半大孩子,在这里,越是年纪大的越是无人问津。


  欢声笑语中,微弱的哭声几乎被淹没了,可杜城还是本能地循着声音寻找起来。


  两个为首的孩子牵着一个女孩,在簇拥下一步一步靠近沈翊。


  “不哭不哭,沈翊哥哥会帮忙的。”


  女孩身上的背带裙洗得干净,虽然陈旧却不失整洁,手里抱着的小熊领结明显是几针补上的,之前应是受外力冲击脱落了。


  六七岁的样子,是个脸生的女孩。


  “是今天刚来的,”有孩子在他耳边说。


  沈翊蹲下身平视着女孩,没有触碰她。他的穿着属实算不上有亲和力,印着诡怪图案的卫衣,长发凌乱地拢在脑后,可长睫之下却平和无波。


  杜城和女孩一样,不受控制地安静下来。


  “怎么了?”他微微一笑。


  “我,我爸爸妈妈的照片不见了,”女孩抽噎着,红肿的眼帘开合间滚下泪来,“我明明从家里带出来了。”


  “哥哥,你画画这么厉害,能不能给小橙子画一张啊,”不知何处传来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明明方才还是兴高采烈的样子,一个一个提出要求时又变回了最开始的谨小慎微。


  “我?”沈翊看着女孩,环视了一圈低落下来的孩子们,叹了口气,“那我试试?”


  小孩们一下兴奋起来,喜悦迅速点燃了情绪。


  “对他们来说,你好像是无所不能的,”杜城轻笑着,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


  画具还在他背上,杜城一件一件取出摆好。他选了个背阳的角落,甚至留出了足够的空地给小女孩。


  小鬼还在深思,似乎对自己信心不足的样子。


  杜城两手拍在他的肩侧,“怎么了?”


  “我又没学过画像,”他歪着头,神情淡淡的。


  杜城心下发笑,面上却忍住了,扶着他的肩带着他坐下,熟稔地抽出一支笔递给他,“你放心,一定可以的。”


  沈翊怔愣了一下,回过头正对上杜城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恭维或鼓励,只是稀疏平常的信任。


  好似他一定能做到一般。


  沈翊深吸口气,指尖试探性地在纸面上勾勒几笔浅淡的线条,才偏过头去看女孩,“小橙子,你爸爸妈妈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院里逐渐安静下来,围观的小孩都被杜城一个一个劝走了。


  画像逐渐成型,小橙子却靠着墙坐在板凳上睡着了。


  她太小了,家中突遭变故,哭了好几个日夜也停不下来,睡梦中眉头都蹙成小山,迷迷糊糊地喊妈妈。


  杜城在他身边坐着,静静地看着他画,生涩的笔触没有像往常一样深化面部特征,反而是画起了一家三口团圆和美的样子,画中的小橙子笑得开心。


  “像她这样的,会在这里待多久?”杜城问。


  “父母双亡,家庭教育良好,长得也讨喜,”沈翊轻声说着,笔尖未停,“如果她自己愿意,很快的。”


  “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到来。”


  他画得很认真,下笔的情绪是惋惜与坚定,如他眼底的一汪泉透澈闪亮。


  杜城沉默着,看着女孩,看着沈翊,在一切还未发生的遥远时间,命运似乎早已安排好了拐点。


  “我曾以为,反复回到过去,总有一个世界能救下想救的人,”他摇了摇头,笑容苦涩,“可结果总是没有什么分别。”


  “人只能朝前看,”小鬼像是被逗乐了,看着空旷而陈旧的小院,“这是他们教我的。”

  

  

    





  画塞到了小橙子的背包里,沈翊拿着杜城预支的薪水,领着他养院里走。


  “师姐,”他挑了挑眉,笑起来张扬,“看来是我赢了。”


  长他几岁的女孩接过钱数了数,颇有些可惜地啧了声,“最后一天让你反超了,真是不愉快。”


  “院里的画展就交给我吧,”林敏打量了一眼他身后的杜城,“这位是?”


  “顾客,”小孩狡黠一笑,“四百呢。”


  “你上哪找的这么一个……?”林敏瞪大了眼,堪堪收了声。


  杜城一时无语,正要争辩几句,沈翊已经主动拉着他往外走了,“我还有事,师姐,先走了啊。”


  他还有长高的空间,比起成年后被他拥在怀里正好低头能吻上耳垂,小鬼堪堪矮他一个头,杜城几乎都是低头看他。


  还未到家庭变故的年纪,单纯作为一个天才少年,恃才傲物又不失善意。


  午后灼热,阳光映着他的侧脸,青涩与成熟交杂的边际,鲜活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沈翊。


  “杜大队长是从哪年来的?”


  蓝色的饮料瓶随着话音抛来,他回了神稳稳接下,水珠顺着瓶身滴下。


  “不是说了么,很多年后,”杜城走在临近马路的外侧,仰头喝了口压压暑气,“我大你三岁。”


  “你现在怎么看也不像大我三岁吧,叔,”小鬼话里话外指责他占便宜,沙哑的尾音上扬。


  “我呢,见过很多很多个你了,”杜城端起长辈架子,“带你过六一你还不乐意了。”


  沈翊瞥了他一眼,“六一?你兜里揣着姜老画展的门票呢。”


  杜城倒没有多少被揭穿的失意,“你知道了正好,离闭展还有三个小时呢。”


  “可是我不想去啊。”


  “那你想去哪?”


  “你不是警察吗?”光碎在他的眼瞳里,明晃晃的,“你会用枪吗?”

 




  

  杜城没带过小孩,更没接触过青春期的沈翊。


  真正来说,他前几次遇到的,都是雷队出事之后的各种时间线上的沈翊。


  没有哪个沈翊这么难处的。


  “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杜城严厉得紧,专业的架势把教练员都请退了,沈翊举着枪瞄准,动作生涩。


  “肩膀放松,身体前倾,”他托着沈翊的手抬高了些,“不是实弹,不用担心后座力,放松。”


  嘴上说着好玩,被真训练起来沈翊动作僵硬得不行,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杜城看不过去,站在他伸手探出手,长臂一伸把他拢在怀里,握住他持枪的手。


  “放轻,你以后万一要拿真枪呢?”他半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身后蓦地贴上宽厚的温热,呼吸从颈后晕染到喉间,沈翊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身体越发僵硬了。


  “我还能拿真枪呢?”他掩饰意味十足地偏过头,小鬼的头发太长,抵在杜城的喉间刺痛发痒。


  杜城打量着他清瘦的下颚,低笑几声,松开了他,“哄你的,小鬼。”


  沈翊顿时泄气,“杜城,你存心的?”


  “谁让你好骗啊,”老男人揉了揉他的头,笑得不行。


  小孩原瞪大了眼想说些什么,张了口确没说话,扭头摆正姿态眯着眼盯枪靶,狠狠开了几枪。


  他眼神恶狠狠的,破有几分发泄的意思,这回倒是都上靶了。


  杜城瞥见他薄了一层茧的手生疏却固执地握着枪,一瞬恍惚起来。


  沈翊已经打空了一匣,按着杜城刚刚的指导摸索着更换弹匣。


  “我以为你会想去看画展的,”他忽然说。


  弹匣严丝合缝地扣上发出轻响,沈翊摇着头,漫不经心,“画展不需要今天去。”


  “但是这里得今天来,”他瞄准靶心又开了一枪,“总不能去游乐园吧。”


  “杜城,你到底为什么来的,”他问。


  “你还没告诉我。”


  杜城总以为小孩比较好骗。


  可骗过沈翊,他就没成功过。


  “我猜,人总有执念?”沈翊放下枪,“只认识我,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了,你甚至能拿到这个时代的现金。”


  他一一卸下装备,微湿的发尾丝丝缕缕粘连在脆弱的后颈处。明明离成人还有段距离,思考时眼底闪烁的光却别无二致。


  他看向杜城,“最大的可能就是,你一直试图改变过去,但失败了。”


  杜城微低着头和他对视着,复杂情绪在深潭中涌动,仿佛随时吞没行人的沼泽,微小的目光投入溅不起丝毫涟漪。


  小孩被他的目光唬住了,这个男人毫无征兆地在今天踏进他的生活,温和有礼的外壳于他却似裹满蜜糖的陷阱诱饵,此刻深潭之下暗流涌动,他才终于对杜城有了年长一轮的实感。


  刑警队长笑了笑,拇指从他的眼尾缓缓向后擦过,留下一抹温热触感,“我曾经对人说过,你,有从人脸看透人心的本事,”


  “不要想太多,小鬼,我今天就是来陪你过六一的,”杜城一手握起枪,“而且我猜,你也会是我见到的最后一个别人家的沈翊了。”


  他左脚向前跨出一步,标准的射击动作让他身体恍若一张紧绷的弓,黑衣衬托之下却更像一柄收刃入鞘的刀。


  “砰——砰砰——”


  杜城微微一笑,把枪递给他,“比比吗?成绩能超过我的一半,就算你赢。”


  “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一天的故事,大多以黄昏结尾。


  盛夏天黑的晚,海滨城市更是如此,他们从射击体验馆出来的时候,太阳的下缘堪堪接触海面,金色磷光随海浪扑闪,北江的街道已被宁静的黄渲染。


  “愿赌服输,至于礼物,你不妨好好想想,”杜城不怀好意地笑道,“反正他会还的。”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遇见他?”


  “会的,”他声音平和坚定,“我的确是在做一些失败的尝试,但也在其间认清了很多事实。”


  “再等几年,再等几年你就知道了,”杜城的笑算得上是温柔。


  小鬼撇撇嘴,“我还欠你一幅画呢。”


  “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鬼的秘密基地上还空着大半的墙,天色临暗,海浪声在夜色与空旷的烂尾楼中逐渐放大。


  浓墨重彩之下的画作鲜活而瞩目,层叠而来的浪声铺天盖地。


  一切归于夜色。


  “我觉得,你肯定不止认识我,”他把画递给杜城。


  “你不会想知道的,”杜城微眯起眼。风拂乱了小画家的碎发,遮挡了他的眼睛,杜城伸出手,为他撩至耳后。


  成年人的气场太过危险,他太高大,远处霓虹几乎被身体遮挡。夜海,风里只有呼吸声。


  “平心而论,我更喜欢你留短发,”他笑了笑。


  沈翊前踏一步,走进更深的阴影里,仰头与他对视,眼瞳里反射着海面波澜的磷光。


  年少的他从不收敛锋芒,张扬矜贵,恍若散落在海里的明珠,夜光下熠熠生辉。


  “我们打个赌吧。”


  “你会再见到我的。”

  

  

  




  

  杜城在画室醒来。


  正午阳光正好,临近下班,办公室外都嘈杂起来。


  画室里还是老样子,满墙满室的黑白画像目光皆投射于正中的绘画桌,杜城只觉浑身酸涩,一手按着脖子起了身,走动了几步。


  敲门声响起,李晗已经推门进来,“城队,走吧,吃午饭去。”


  “我马上来,”他答。


  他正要走出,目光却被画室边缘的一幅黑白画像吸引,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城队?”李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话语瞬间变得揶揄,“诶,沈老师又给你画像了?”


  杜城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之前上前把画取了下来,“这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昨天看还没有呢,”李晗道,“昨天沈老师从省厅回来的时候贴的吧。”


  “城队你都不知道,我们哪知道啊?”


  纸张微微泛黄,青涩的笔触在经年保存中略显黯淡,杜城拿着画,径直向外走去。


  “诶,城队,怎么了?”李晗见他这幅样子,以为他有急事。


  “帮我给张局请个假,”杜城高喊一句,急匆匆出了门。


  “我去接小鬼回家。”

  

  

  




  “你会后悔,没有让我救下雷队吗?”


  “我试过,可时间无法改变。”


  “但你可以改变我,我也可以改变你。”

  

  

  



  

  沈翊总算从孩子们中间脱身,坐上杜城的车时后颈都沁着薄汗。


  “礼物呢?”他坐上副驾驶,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礼物?”杜城懵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他来的太急,只得干笑两声,“你想要什么。”


  “你得还我一个,”他唇角上扬,从口袋里摸了个东西出来,金属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杜城单手接下,是一个打火机。


  “今天可以抽一支,”他把烟放进杜城胸口的衬衫口袋里,仰着头看他,“我猜你会想。”


  杜城的眼神一直落在他开合的唇上,轻笑一声取出了烟,却没有点燃,而是直接放进口中咀嚼起了烟丝,辛辣的刺激感瞬间溢满口腔。


  “小鬼,”他咬着烟丝,一手覆着沈翊的后颈,将人拉近。


  “沈翊,”他俯身咬上他的唇。


  “你要什么都可以。”






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评论谢谢宝贝们🌸

宝贝们儿童节快乐!!!

彩蛋不多只有六百,一点点补充

【城翊】九十四天

原作前提哨向,全文1.2w,两个“寡夫”谈恋爱的故事。

刻意突出了哨向「感官强化」和「共感者」的设定,不了解的具体咱戳百科吧,稍稍改动了一下一方死亡后的设定。【哨兵向导_百度百科】 

以下正文:





  1、四十三天「BGM:Blanc」 


  


  暴雨,铺天盖地的暴雨。


  一周一次的船只停靠在码头,阴暗边缘的海浪似魔鬼的爪牙扑袭拉扯着船身,恪尽职守的老船长都啐了一声鬼天气,毫不客气地拉着那个被雨淋了个透仍愣着神,直愣愣地盯着海岛的年轻人往庇护所跑。


  “发什么愣呢年轻人,”老者的话语被雨声割接成勉强连接的碎布,冯叔就是个运送物资的普通人,对这个冒着暴雨仍不愿返航,执意来到有去无回之地的年轻人充满了好奇。


  这座海岛在北江市的辖区内,是直属省厅管辖的,全省唯一一处哨向临终关怀中心。


  意外失去结合对象的哨兵和向导,会在严密的保护下被送到这里,带着绝望死去。


  沈翊在暴雨中被领着狂奔。海浪仿佛还在身后咆哮,雨珠冰冷凌乱地刺过皮肤,一点一点地刻入肌肉,寒意顺着血液侵入全身。


  他在雨幕中仰望着这座无声的牢笼,那些细微却沉重的情绪顺着雨丝从砖缝泄出,或许只是大门开合间遗漏的情绪触丝,却带着那样复杂,真实,浓烈的,眼见着刀尖寸寸刺入心脏,扼住喉管求生欲死的衰败。


  是上百个临近死亡的人的情绪。


  濒死的绝望顺着精神屏障的裂口侵入精神图景,不断灼烧着裂口边缘。天空很快阴云密布,无数黑色的水滴砸入密林,腐蚀青叶,化为黑色涓流蔓延,在大地上留下无数罪恶的疮疤。


  银灰色的缅因猫在雨中扑闪,试图躲过遮天蔽日的黑雨。


  他急促的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


  “您好,已经过了探视时间,请问您是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充满善意的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这里几乎没有外人到访,“这么大雨您也不打把伞吗?冯叔好歹有雨衣呢。”


  沈翊接过东西,指尖不动声色地触过她的指腹,短暂地肢体接触放大了那份善意,精神图景的阴云稍稍驱散了几分。他笑了一下,勾起的唇角却怎么看怎么难过,“我是北江分局的沈翊,得到省厅同意,有个任务需要你们配合。”


  他从被雨打湿的画包里翻出一封信,信封外套了一层塑封袋,拿出时虽带着些潮气,却还是干的。


  “这是许可,”他收回手,迟疑了一下,将打湿粘连的发丝捋到脑后,露出的前额边角还带着明显的伤痕。


  “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了。”


  入住这里的,都是生命尽头的哨兵和向导。中心工作人员里普通人占多数,只有守卫和医者是哨向,他们大多是受过战争创伤侥幸存活的伴侣,失去与社会沟通能力之后,主动来到这里,担任起保护与关怀的重任。


  沈翊独自穿过长廊,路过一扇又一扇禁闭的门。


  白噪声室是传不出声响的,没有开合的门,更漏不出丝毫情绪碎片。


  可这样空荡荡的,寂静的长廊,越是深入,越是难以呼吸。


  失去结合对象的哨兵和向导,通常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死去。精神屏障和感官屏障是他们得以正常生活的凭借,连接断裂,精神图景全面崩溃,他们通常会选择在失去伴侣后自我了结。而能被塞入临终关怀中心的,则是评定等级超高的哨兵与向导,他们被赋予了卓越的天赋,也注定在更为漫长的折磨中痛苦死去。


  “打个比方,连接断裂就是在清醒意识下掏出活人心脏,并在短时间内不断锐化放大重复这份痛苦,不论是本能所限还是外力强行延续生命,越是将死未死,痛苦越是深刻,这种状态下的哨兵和向导释放的情绪是相当可怕的,”医者的表情相当难看,十成十的质疑,“十九世纪跨国战役时就做过这种非人试验,瞬间能击碎A级以下向导的精神屏障,造成大范围向导死亡。”


  医者声音严肃,“理论上说,就算是S级向导,也不能在没有哨兵辅助的情况下在踏入任何一间病房。”


  “这里有一个例外,”他表情平静,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是来找他的。”


  医者的神色瞬间凝固了,皱起的眉纠结成川,“你是来找他的?”


  “他确实——是一个特例,”医者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柔和的精神触丝释放,点在他的额间,“注意安全,向导。”


  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孩子,你很年轻,也很疲惫,”长者收起了严肃,微笑着,“祝你好运。”


  “借您吉言,”沈翊微微躬身。


  长廊尽头的门缓缓打开,牢笼的最深处,阴暗的角落里了无生气。


  扑面而来的浊气几乎要将人扑倒,强烈的情绪冲击汹涌而来,凌厉,沉闷,空白,沈翊睁开眼,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坐在床上,摆弄着手里的阔叶。


  桌上算得上精致的饭菜一口没动。


  耳边放大数倍的刺耳开门声吸引了注意,针扎的刺痛又一次顺着耳蜗细密地爬进了大脑皮层,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沈翊,眼神冷冽得几乎要将人凝结,“吵。”


  沈翊走了进来,关上门。


  “你好,”沈翊动作轻巧地放下画包,尽量不发出声响,虽然这样的举动对于三公里落一根针都能听见的男人来说略显多余了。荡开的烦躁情绪试图钻入精神屏障,他面上仍是表情不变,笑意温和。


  “你们又打算做什么?”他的语调带着些讽刺,并不和善的目光上下审视过这个闯入领地的年轻人,“让我安安静静地度过人生仅有的时光不好吗?”


  “只是来串个门,杜警官没必要这么激动,”对上他的视线,沈翊平和声线中透着些意味不明,“我是你的病友。”


  “我只是听说,这里有个不是疯子的疯子。”


  “你认识我?”哨兵微眯起眼,身体并没有摆出明显的紧绷姿态,但倾泄而下的防备情绪却如骤雨迅速入侵了沈翊的精神图景。


  精神屏障破碎,感官屏障失控的S级哨兵,不经意间传递的情绪足以令残缺的精神屏障摇摇欲坠。


  他额间沁出细密汗水,齿尖不动声色地微微陷入舌苔。


  “但你不认识我,”他答。


  


  


  


  2、六十一天


  


  “事实上,情况很不好。”


  医者的哨兵是个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这次也接了任务协助医者进行治疗。


  “昨夜他打碎了杯子,遗落的陶瓷碎片落在地上,被他自己踩上流了满地血也无知无觉,”老兵深深叹息一声,“他一直没有失控迹象,我们也没有给他准备限制措施。”


  他们正好行至岔路,沈翊向里望了一眼幽深的长廊,声音里带着些迟疑,“他受伤了?”


  “痛觉已经钝化,”医者拦下老兵,看着他询问道,“今天还要去吗?”


  “我昨天还同他说,今天要给他画幅画呢,”他眉眼带笑,勾起个好看的弧度。


  杜城对他的到来似乎已经习惯了,除却开关门时脸色难看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烦躁的阴云被平淡取代。


  他受了伤,只能百般无赖地躺在床上,所幸肌体本身超越常人的修复能力尚未衰退,用不了几天也就好了。


  白噪音室是六面的白墙,唯有一面墙上开了个窗,此刻显示的正是朝阳升起的景象,柔和光线在树影间隙穿梭,明明是万物生辉的鲜活景象,却未能吸引他们的目光。


  是虚拟屏幕模拟出的昼夜四季。


  那片阔叶被他夹在空白小册子里,绿叶在逐渐阴干,水分被抽去,微小的变化放大了无数倍落在耳中,鲜叶的提醒着他日子在一天天过去。


  午夜梦回,杜城总能听见丧钟敲响。


  沈翊的到访让了无生气的禁闭室多了些活气,新搬来的绘画桌占据了大半空间,晾起的新画铺在原本的小桌上,是比那虚景还要灿烂的春色。


  他看了眼杜城,很快提了笔。


  “小画家,怎么不见你用蓝色,”杜城忽然起了兴致。


  包装严密的几个蓝色罐子,瓶身被擦得干干净净,透过透明瓶身,杜城清晰地注意到其间闪烁的金属磷光,是别的颜料里没有的。


  沈翊顿了顿,笑,“我怕水啊,不怎么画海。”


  “那你还来这儿?”他问。


  他们没有对视,杜城只能看见他微垂的眼,向导脆弱的颈间追着的银链晃荡了一下,侧脸是不受控制耷下来的唇角。


  他听见沈翊的心跳声慢了,呼吸声却重了起来。


  “你想看海吗?”沈翊打开了颜料罐,声音放轻,“这是我的哨兵做的。”


  深沉的蓝在纯白的纸面上晕染,青金石的头青颜色最亮,艳得一眼就能抓住眼球。


  戳人痛处不是杜城的本意,他一下僵住,稍显无措地向后坐直了些,“嗯,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死了我不也挺好的,”他笑了一下,带着素戒的右手稳稳地握着笔身,笔尖却仍是小心翼翼,丝毫没有挥霍颜料的意思。


  海浪一层一层晕开,他下笔娴熟,没有丝毫犹豫,像是重复了无数次勾勒出最熟悉的那片海。


  “我和我的哨兵,是在海边认识的,”他边说着,笔尖慢了下来。


  “我因为一幅画卷入了他手头的任务,被他当成嫌疑人抓了起来。”


  “那还真是个糟糕的开始,”杜城发表了意见。


  沈翊摇了摇头,轻微的笑声令胸腔震颤,“嗯,谁让他那会儿死愣,我也年轻,结了仇了。”


  “认识他之后我被人往水里推了三次。”


  “所以他就为你做了蓝色的矿物颜料?”杜城打断了他,视线落在那些粉末细腻的颜料罐上,金属独有的光泽在哨兵失控精确的感官下华彩尽显,“打破阴影,是个好办法。”


  “青金石,分拣、研磨、沉淀,周而复始才得几色,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的视线偏转,定格在层叠深入的海面上,心头莫名涌上烦躁与窒息,声音也仿佛被海面之下无形的手拖拽着沉入没有光亮的水底,“他很爱你。”


  “可我依旧能像现在这样和你稀疏平常地说话。”


  沈翊彻底停了笔,不再往下画。


  通常来说,越是深刻的结合,连接破碎造成的伤害越大。向导的反噬更为明显,共感者本就是情绪选中的人,他们越是深爱,失去后越是飞速凋零。


  旷野中,被火光灼烧的缅因低吼一声,向着图景的中心狂奔起来,原本蓬松柔顺的大尾巴上尽是斑驳的伤口。


  穿过雨林,路过城市,它攀上了高塔最高处,俯瞰着整个精神图景。


  看似矜贵的猫儿也有着不输主人的果决,它舔了舔尾处的伤口,审视着自己日渐残破的领土,紧接着,于塔尖一跃而下。


  下一秒,银灰色的大毛团子忽然从沈翊的后背钻出,轻巧的落在地上。


  杜城瞳孔微缩,目光下意识移向沈翊。


  少数大型猫体型甚至可以超越大型犬,缅因就是其一。


  原本蓬松油亮的松鼠尾,伤处掉了一簇又一簇的毛,似战火燃尽后焦土,寸寸血气。


  猫儿扑上了床,蹭在杜城身边躺下,它太累了,很快瞌上眼。


  “这是我的猫,”沈翊笑了。


  病友,这是沈翊到来时给杜城的解释,精神体遍体鳞伤反而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杜城也笑,“很好看。”


  “它很喜欢你,”沈翊说。


  杜城沉默了片刻,一米九身高的哨兵被迫收束着手脚挤在床上,略显狼狈。他失去了和世界的联系,骨子里的防备却难以卸下。


  “我同意,关于你说的,”他应了声,抱起受伤的缅因,精神体触碰时宛若实体。


  “保护好你的猫,我不能保证它进入之后,会发生什么。”


  白噪声室安静下来,海浪拍打岩石,风吹过树叶,平和稳定的音流伴随着精神触丝的切入安抚着哨兵神游的感官。


  斑驳的松鼠尾摇晃了一下,下一刻,银灰色的大猫钻入他的胸膛,消失不见。


  没有精神屏障,甚至感官屏障都摇摇欲坠,天空像是失去了云层的保护,过溢的感官杂流铺天盖地地倾倒在焦土之上。


  死寂的城市,高楼立面被腐蚀,记忆碎片创造的人群化为幽灵穿行其间,黑云压顶,无处安眠。


  这里曾是整个北江的投影。


  湿透了的缅因猫很快隐没在城池的角落,沈翊堪堪从岸边爬起,轻喘几声,仰望着这座弥漫着衰败气息的城市。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步声伴随着叶片碎裂的脆响。


  枯叶落遍了城市。


  


  


  


  3、七十六天


  


  杜城头一天被阳光唤醒。


  转出静音室,流动的空气刮过窗沿的声音微弱得不可察觉,昨夜海岛下了雨,窗外的草花被打焉了一大片,他也没有察觉。


  嗅觉也有了退化的迹象,缝隙里透过的花草香也比昨日淡化了几分。


  医者进来前甚至敲了敲门,“令人惊讶,你竟然能适应正常环境了。”


  “你这种状态下堆积的负面情绪碎片,原本是没有向导能解决的才对。”


  “互相帮助,各取所需,”杜城神色如常地同他交谈起来,“我甚至帮他稳固了精神屏障,说起来,你们确实要好好记录一下,或许这才是临终关怀的最佳途径呢?”


  他说出死亡过于坦然,丝毫没有精神状态好转的喜悦。


  连接断裂后的感官崩溃是不可逆的,沈翊费尽心力,最多也只能让他保持神志清醒,他再努力,也无法修复精神屏障的裂口。


  “或许呢?”医者笑了笑,毫不掩饰地探究打量着他,“你的感官失控过程本身也很奇异,比起其他哨兵图景撕裂精神崩溃,你像是——”


  “失去生机的城市逐渐消亡,”杜城打断了他,往他身后看去,“他今天没来吗?”


  “我就是来通知你的,”医者的语气欢快起来,“沈老师今天就会回来带你走,上级已经特批你们返回北江市修养了。”



  


  

  沈翊离开了一周,回来后反复确认了病房,才推开了门。


  “下午好,沈翊,”杜城难得主动地同他打招呼,太久没有见光,皮肤病态的白与他高挑的身形格格不入,像是刚从冷冻柜里复苏的尸体,诡异的生气盖过了衰败感。


  水杯放在桌边,刚倒上的温水还氤氲着热气。


  沈翊一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杜城失笑,“我闻到了,梧桐叶,海风,亚麻仁油。”


  “最后一个才是重点吧,”他端起玻璃杯,温热的水汽安抚着鼻尖,“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转转?”


  “祝贺我脱离苦海?”杜城耸了耸肩,“那还不如直接带我走。”


  “中心还是挺好看的,”沈翊抬眼看他,放下空了的玻璃杯,笑声里带了些调侃意味,“别人临到头才能出去看几眼,你倒不乐意了。”


  “当然不乐意了,我这不还没死吗?”他毫不掩饰地笑了几声,“行啊,去看看,不过,我想看你画幅画。”


  “给我画幅画吧,沈翊。”


  远离尘嚣的世外之地,留在这儿肩负重任的哨兵和向导,多半是一线退下来的战士,这个小家被他们打理得不失温情。


  病房后是大片花园,参天绿树洒下大片绿荫,丛丛月季绕枝,春末的花开得正艳。


  其实这样的花香对杜城来说还是有些过了,但他也没开口,只是在长椅坐了下来。长椅半边落在树影里,正好遮阳。


  沈翊打了个响指,银灰色的大猫轻巧地落在另外半边的长椅上。


  缅因的伤处更多了些,杜城抱起它时,精神体甚至抖了抖身子,搭在杜城手臂上的前爪还渗着血。


  难以掩饰的疼惜情绪清晰地在花园中流淌,沈翊眼中闪过复杂的沉重。


  “他是个天生的向导,挑剔又可爱,”杜城闭着眼,感受着耳边的风声渐弱。


  鸟鸣渐渐远离,海浪声消失不见,风拽着他的衣角,他却听不见枝叶摇曳的声音。


  “或许也是个画家?所以我才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很熟悉。”


  “我记得他不太能打,可能还出过事吧,所以我出外勤不怎么带他。”


  笔刷扫过纸面的声音也轻了起来,杜城眯着眼看向树影,笑意清晰温柔,“他常笑,外人总觉得他温柔得不像个警察,可面对正事又正经的不行,比我还疯。”


  “我不让他下厨,却也顾着他爱吃素,有次结了大案他白着脸问我怎么吃得下肉,我说你自己帮我封的五感忘了吗?”


  “我不让他光脚在家里跑,可家里的毛毡上都是亚麻仁油的味道。”


  他停止了追忆,耳边细微的轻响彻底消失,海风腥咸,却再没有风声。


  “我一直希望他照顾好自己,”他声音深深地低下去,闭上眼,浓烈的悲痛不受控制地将温暖的午后渲染上寒意。


  他被浸透在寂静的寒冷里。


  “我没有护住他。”


  树影随着太阳西行渐渐偏转,从半边长椅上逐渐抽离,阳光几乎要扫到他的眼角。


  沈翊停下笔,画布上,哨兵陷在绿荫深处,安静的睡着。


  他没有再压抑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背对着太阳走到他身侧,挡住了惊扰杜城的阳光。


  “你护住他了。”


  精神体消失在杜城怀中,破败的城池边缘已经燃起了烈火,点燃了成片的枯叶。银灰色的缅因猫在燎火的荒原上奔跑,不顾滚烫的焰心扫过尾尖,低唤着跑过北江的角落。


  它在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是他没有护住你,”沈翊轻声说着。无力与悲伤如破碎的玻璃碎片深深陷入每一处血肉,甚至化为利刃向外扩散飞去。


  他无法抑制本能,浓烈的情绪在此刻侵袭了整座海岛,阴云覆盖了大半天空,甚至影响了沉睡着的杜城。


  “怎么了?”杜城睁开眼,有些迟疑地问他。


  “我说,”沈翊眼眶泛红,他看着杜城笑,做着口型,“我带你回家。”



  4、八十九天「BGM:情感钢琴」 


  


  沈翊已经习惯了在口袋里带上一支笔,长难句就写在杜城的笔记本上,和他说话。


  杜城工作期间养成习惯随身带着笔记本,书脊上扣着的笔在最后一次任务时丢了,他也一直没有买新的,只是出门时仍随身带着本子,先下倒成了他们交流的工具了。


  他们回了北江,杜城并不好奇沈翊从哪拿的他家钥匙,搭伙的两个“寡夫”凑在一起,破碎的精神屏障和感官屏障相互支撑,勉强让彼此维持神智。


  能神志清醒,不用留在那个鬼地方蹉跎余生,杜城已经很满意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家人、朋友,只是单纯的为感受到更多鲜活的人间烟火而感到愉悦。


  事实上,他在被送入临终关怀中心的时候,就已经不记得很多事了。


  回来后的每一天,他都发自内心的感到幸运。


  沈翊没有借用他家小向导的画室,而是在客房里挂上了自己的画。在勾勒出许许多多的鲜活人像的同时,客房的毛毡也很快染上颜料,新的亚麻仁油的味道再次入侵了杜城的家,不过他也没有在意,反而因熟悉的味道环绕而睡得更沉。


  他们逛遍了北江的每一处景点,海滨夜景,桐林大道,高塔之钟。他们有时会漫无目的地出门,又在深夜败兴而归。他们看过了最生机盎然的旷野,寻访了深巷里的美食,喝遍了最烈的酒,度过了最暗的夜,和最美的黎明。


  但夜里路口的路灯总是很亮,明晃晃地照亮了回家的路。


  今天沈翊破天荒给他丢了件黑色衬衫外套,说是降温了,自己也把外套扣子稳稳扣上。


  “怎么最近没有见到你的猫了,”杜城坐上副驾驶。


  沈翊顿了顿,写下几个字,“它去休息了。”


  他看了眼杜城,回到喧嚣城区,周遭人群数以千计的情绪碎片折磨得他脸色并不好看。沈翊又写下几个字,“今天去哪?”


  杜城叹了口气,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强硬的信任透过肢体接触放大传递至沈翊的精神图景,“日子这么苦,去吃点甜的吧。”



  


  

  商区人来人往,杜城不顾旁人眼神,一直攥着他的手腕。


  商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从顾客兜里掏钱的机会,街道两侧的时令店铺似乎正在为节庆预热,街角花店的老板娘正拖着两大箱快递进店,杜城闻到了各种繁复的花草气息交汇。


  已经是5月了,虽说迎来了一波小小的降温,海滨城市的热气却挥之不去。


  哄孩子似的冰淇淋很快递到手里,沈翊站在原地愣了神,直到最上边的奶油尖化开开始滑落糖水,才回过神来。


  头先杜城一直握着他的手腕,他也没机会写字和杜城交流。


  “你知道吗?”他轻声念了一句,咬下已经有融化趋势的冰淇淋尖,甜腻的冰感刺激着牙关。


  他手稳,小册子搭在大腿上,单手握笔写了一句,“三个月前的今天,我的哨兵消失了。”


  “今天是5月14日。”


  杜城沉默不语,看着他猫似的小口咬下冰沙,不像是在吃冰淇淋,倒像是强迫进食的求生者。


  他正想说些什么,余光里压低帽檐的男人鬼祟地打量了一眼四周,向身前背对着她的女孩靠近。


  “啊——”


  小偷一把夺下背对着女孩的包,不要命似的往街角跑去。


  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杜城松开了握着沈翊手腕的手,本能地迈开步子往上追,黑色的衬衫转瞬衣摆消失在转角处。


  他不见了。


  冰淇淋掉在地上,糖衣炮弹落在灰败的荒原上格格不入,丑陋地在地上漫开一瘫腻人的糖水。


  沈翊看着自己难以自制颤抖的手,狭小店铺内众多路人好奇或厌恶的情绪碎片瞬间撕裂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屏障。


  直白的恶意将日渐空洞的屏障裂口生生撕开,黑雨滴落在荒原上。


  “喵——”银灰色的缅因猫有气无力地低吟一声,索瑟在高大的梧桐树下。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白着一张脸,抖着手丢下几张钞票放在小店的长椅上,劲直推开门。


  出乎意料的,沈翊刚踏出店门,正撞见杜城几乎完好无损地回来,身侧甚至站着他们的老熟人。


  他眼尖,上下打量了一圈杜城,喉间哽着的一口气这才咽下去。杜城只是手臂处的衬衫衣袖被刀刃割开了一道裂口,却没有伤到人。


  老熟人深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领着杜城走到他面前。


  “请二位同志协助我们做个笔录吧,刚刚那个嫌疑人疑似入室盗窃伤人,多亏你们抓住了他。”



  


  

  北江分局一片死寂,何溶月临时被抽调过来,刻意构筑的精神屏障封锁了406的边角,避免了外界的情绪碎片伤害到这个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天才。


  普通人才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哪怕在人才济济的北江分局,除了他们,也只有江雪和何溶月是哨向搭档。


  “你成功了吗?”何溶月给他递上一杯咖啡,升腾的雾气和咖啡因安抚着向导的情绪。


  “如你所见,一半一半,”他的笑并不勉强,相反透着十足的释然。窗外飘落的发育不足的青叶落在他的眼底,似乎对应了他过早折断的傲骨与生命。


  “他为了保护你,做到了迄今为止没有哨兵成功的事,”何溶月打量了一眼那个坐在角落茫然无措的高大男人,感慨地笑了笑,“可他忘了,你跟他一样疯。”


  “他趁着他们打碎精神屏障的间隙,借助自毁精神图景的冲击,剥离了自己的精神体,”法医叹了口气,“他让你永远不再受哨兵的约束,因为他的灵魂永远守在你的图景深处,可你却要借助杀死他的手段来杀了你自己。”


  “你要死了,沈翊。”


  他笑,“我知道。”


  敲门声响起,蒋峰神色复杂地走进来,他看着沈翊,勉强压下悲戚,“十分钟,做个笔录。”


  沈翊点了点头,目光与沉默的哨兵交汇,杜城站起身,手里捏着笔记本,跟着蒋峰向外走去。


  “他还记得多少?”何溶月问。


  带着薄茧的指尖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素戒戒面,沈翊摇了摇头,低着声。


  “我记得就够了。”



  


  

  北江分局的大楼后院,有几棵长了近百年的老梧桐树,主楼建的时候刻特意避过老树修的院子,这些年拆拆建建,老树依旧郁郁葱葱,六七月桐花颇盛,秋日里满地金黄。


  沈翊手机接到杜城的消息,很快赶来,看着他坐在后院长廊里笑,头顶是青绿葱茏的梧桐,神思恍惚。


  他的戒指,是某一年深秋,在这里收下的。


  他的哨兵为了保护他,刚刚从任务中死里逃生,黑色的衬衫外套上还带着同罪犯搏斗时溅出的血,黑色衣料遇上红,也只是晕开大片深色湿痕。


  他的颈间被刀尖刮开了薄薄一层的血口,结了痂远看似红黑项圈禁锢着他的脖颈。喘息着拽着向导来到后院,金黄的梧桐叶踩过发出簌簌轻响,素色戒指不由分说地套进他的指间。


  情绪的剧烈波动在此刻仍未平息,他们额前相抵,交缠的十指毫不顾忌戒圈的烙印,恨不得将对方拥入骨血。


  “落叶归根,”哨兵带着枪茧的右手覆上他的后颈,直白地表露情绪,“你在哪,我就在哪。”


  “怎么在这?”沈翊说得慢,口型清晰地问他。


  杜城道,“你骗了我。”


  “你很爱他,”他沉闷地开口,声音无休止地低沉下去,“你要死了。”


  “可他抛下了我,”沈翊低笑一声,带着素戒的手隔着衣料握着胸前的银链。


  杜城似乎没有分辨出他的话,仍目光灼灼地投向他的眼底,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叹了口气,一笔一划地在纸面上刻下文字。


  “今天是他离开的第八十九天。”


  杜城看着那行文字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忽的,他起身向外走,没走几步又生生止住脚步,回头看着他,低哑的声音在绿荫里散开,“在这儿等我。”


  他脚步很快,临近520,周边几家花店的预热已经炒了起来,杜城正要往花店走,被一个小姑娘挡住了去路。


  小孩挎着的篮子已经空了,只剩了零星花瓣,举着一朵包装还算精致的玫瑰凑到他跟前,俏生生地喊他,问他要不要买花。


  小孩说这是最后一枝,卖完她就要下班了。杜城听不清她说话,却也分辨出了她的意思,蹲下身捏着花杆接过了红玫。


  “多少钱啊?”他开口,却惊讶地发现声带不再震颤,胸腔只有呼吸的起伏。


  杜城低头,凑到花跟前,却再没了花香困扰。


  小孩似乎也被他搞蒙了,有些害怕地看着他。杜城愣了一下,温和地笑了笑,递给她一张纸币。


  女孩起先摇头不肯接,他就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给小女孩看了看。女孩这才点了头,挎着空了的花篮给他找来一支笔,看着他坐在街角,认真地在纸上写下字句。


  和女孩告别,他举着花,走几条马路,穿过北江分局,目标明确地回到了那片梧桐林。


  沈翊仍坐在原地,见到红玫的瞬间眼尾都上挑了几分,惊讶难掩。


  杜城把花递给他,在沈翊碎满桐影的脆弱目光中,翻开了随身的小册子。


  “马上520了。”


  他翻过一页,“我替他补给你。”



  


  


  

  5、九十四天 



  

  丧钟敲响的频率在加速,杜城的视力范围已经缩减到两米之内。晨起睁眼时眼前总会雾气弥漫,非要睁大了眼紧盯某处直至发酸,才能渐渐看清事物。


  他的色彩感知也在下降,在他的认知中,沈翊的颜料很快从上百种锐减到几十种,甚至是十余种,现在只能分辨最基础的颜色。


  可他记住了那几瓶蓝色颜料的分别,金属光泽与粉质细腻程度影响着成色,他借助着那些闪耀的细小光源的大小不同,仍能清晰地分辨出蓝色的不同。


  沈翊这几日不再试图进入他的精神图景,那只银灰色浑身是伤的缅因猫也再没有出现过。


  向导近来越发嗜睡,脸色也一日比一日苍白起来,一天中清醒时刻已经缩水到十个小时。


  醒来就坐在画室里,他看着画,杜城看着他。


  杜城数着日历过日子,厚厚的小册子在这几日用得飞快,很快就被填满得只剩最后几页了。


  沈翊今天递给他一片青叶。


  他写到,“我在那里见到你时,你手里就握着一片叶子。”


  “透过叶子能看见四季,”杜城笑了笑。


  透过代表时间的树叶,透过那干枯的,千疮百孔的伤口,看到的是温暖的阳光,冰冷的雨滴,寒风簌簌划过,诉说着四季更替,轮回不止。


  今天是第九十四天,明天,是又一个情人节。


  沈翊翻出了所有的蓝色颜料,摆在了客厅的白墙前。


  “画海吧,”他道。


  杜城自问是没什么艺术天赋的,可当手握上笔刷,微妙的熟悉感催使着他跟随沈翊的举动,在白墙上刷上刺目的蓝。


  一些难以言喻的沉闷顺着骨缝外溢,已经失去听觉的他甚至听见了海浪拍击岸崖的轻吟。一望无际的深海拽着他们下坠,光源透过澄澈海水散射,微弱,渐远。


  杜城的眼前仿佛只剩蓝色,但他又仿佛看见了大片的红,闪过的红墙,晕开的红血,睁眼闭眼间手术室的急救灯亮起,耳边是无声的呼唤。


  沈翊为蓝海绘上边际,深浅不一的浪花在他的指间鲜活地碎开磷光。


  收束不住的疲惫已经顺着他近乎无形的精神屏障透出,共感者的负面情绪在失控边缘试探,难以抑制地将周遭拉入深海。


  “其实我原本是不想再这样活下去的,”杜城在他的掌心一字一句地写着。


  “但你的画真的很美。”


  “谢谢,”沈翊笑了笑,深邃的蓝在他的眼中晕开,零星的光点破碎,被雾气渲染宛若星海。


  杜城的指间有些颤意,“你可以活下去。”


  灰白的世界只余下沈翊眼底的蓝,他的双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神采,唯有瞳孔中倒映的身影处还带着一点光亮。


  天边已经暗了下来,夜晚的北江正在醒来,万家灯火通明处,唯有他们在丧钟之鸣中相依。


  沈翊轻轻松开手,终于拥住他,向导的指尖在他的后背上清晰地刻画。


  “我陪着你。”


  再等等我吧,他低声说着,呼吸落在杜城的颈间,只有阵阵气音,你明明这么想要留下来。


  “为我留下来吧,”杜城摸索着,抬手覆上他的后颈,以缱绻不舍的保护姿态将他拥在怀中,在他的背上写到。


  丧钟敲响的频率仍在加速,后颈处令他安心的热源慢慢远离滑落,沈翊扶着他的身体缓缓下落,他们靠着蓝海,在仅存的感知中相互依偎。


  向导的精神屏障在风里彻底消融瓦解,悲意与释然交错蔓延,以相拥的他们为圆心,逐渐辐射开来。


  身处警局的同僚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内心燃起的悲戚却并非因远方传递而来的悲意影响。


  像是时代落幕,整个北江在这份情绪渲染中安静下来。


  他们见证了一对天才的消亡。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医者抬起头,遥望着对岸的寂寥夜景。


  沈翊摘下颈间的银链,取下那枚素戒,套在他的指间。


  受限于工作,他们没有太多机会带上戒指,更多的是悬在颈间,贴在心口,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紧握住那微凉爱意。


  十指交握,唇间一触及离的柔软擦过,杜城睁不开眼,却清晰地感知到一点凉意落在他的脸上,缓缓滑落消逝。


  最后,前额抵上温热。



  


  


  

  6、5月20日「BGM:叶落时影」 


  


  失去屏障的两片精神图景在此刻相撞,大火顺着燃烧殆尽的城市边缘向雨林而来。


  枯叶在狂风中飘散,燃起的火星卷着叶片往海边扑闪,蓝海阻挡不了业火的侵袭,水汽和灰烬相伴升腾。


  大海在此刻几近沸腾,上升的雾气逐渐积压成阴云,黑色的牢笼困住了整个精神世界。


  银灰色的缅因猫在沈翊身前带路,他们游过深蓝,穿越雨林,踏过遍地焦土,身后燃起的是穷追不舍的火焰。


  世界在崩塌,他们在此刻向前。


  精神体的虎斑纹上尽是斑驳的伤口,踩在枯叶上留下一串血色脚印,缅因的松鼠尾摇晃着指路,称得上凶悍的大型猫回头低吼一声,催促着沈翊向前。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标明确地向着图景边缘,成丛的金黄梧桐林奔去。


  红叶染上了血,沈翊停下脚步,身后火光冲天,崩塌的边缘点点迫近。


  银虎斑缅因在最高的梧桐树下止步,绕着叶堆急切地低吼着转了几圈,血色脚印杂乱交错。它固执着刨着叶堆,寻找着熟悉的同伴。


  秋叶如薄毯遮盖一切,长尾扫去了最后的零星秋叶,缅因伏下身,蹭了蹭德牧的颈部。


  它本该于落叶下长眠。


  “我找到你了,”他说。


  沈翊的手搭上德牧闭合的眼,久违地连接瞬间涌入画面,荒原的业火在此刻停止了迫近。


  杜城捧着花走在回家路上,情人节的夜晚繁华温馨,哨兵猝然倒地前闪过的那几张他日夜痛恨的脸。


  骨骼被生生折断,手脚皆伤的哨兵倒在黑暗中,据点尽是被折磨濒死的哨兵和向导,禁药的折磨,高分贝噪音,腥臭的污浊气息,令人窒息的绝望情绪和放大的感官冲击几乎要击碎屏障。


  他感受不到他的向导,但他知道他会连累爱人一同死去。


  火焰从城市的正中向外蔓延,积聚着崩溃瞬间外放的燃料,屏障碎裂的瞬间,硕大黑影穿越了牢笼,向外奔去。


  杜城在黑暗中独自死去。


  “你知不知道,你可能永远也出不去了,”话语中是难以掩饰的颤音,身后传来脚步声,踏着满地秋叶,向他走近。


  沈翊感受着他的气息贴近,向后倾倒身体,腰间瞬间被熟悉的力道紧紧箍住,托着他的身体不再下落。


  杜城缄默不言,只是默默搂紧了他,身后的烈火仍灼烧着枯叶,他们在崩塌的世界中央相拥。


  他轻笑一声,“疯子,我来找你啊。”



  


  


  

  7、九十五天


  


  缅因已经是大型猫了,被体型明显超标的德牧制在原地的时候仍动弹不得。大猫伸了伸懒腰翻身躲过了舔毛,矜贵蓬松的长尾却仍盖在两只精神体身上。


  夏初的梧桐青叶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再过些日子枝头就会挂上花朵,桐花小巧宜人,香味大抵可以飘散满整个北江图景吧。


  沈翊睁眼时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方圆百里的情绪碎片不再毫无规律地冲入他的精神图景,精神屏障被哨兵支起了细密的铁网,坚定地守护着整座城市。


  北江晨光万丈,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杜城攥紧了他的手,低声道,“今天也能算情人节吧。”


  “九十五天,”哨兵抬手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眼角,声音里带了些懊恼,“上次的花我弄丢了。”


  “九十四天,”沈翊笑了,指尖点在他的额间,“九十四天。”


  “杜城,你欠我一束花。”







是超话的520联文活动,九十四天,正好是2月14日到5月20日的时间。


其实灵感来最早是《落叶归根》,写着写着被《叶落时影》吸引了。


有一篇小三千的城队视角番外《九十五天》,讲的是从第一天到第九十五天的故事,太短了感觉不适合单发,放在正文又格格不入,就塞进彩蛋了,喜欢的可以戳一下👀,给正文打了点补丁。

【城翊】人间 完结章chapter25

10w完结!!!撒花嘿嘿!!!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天气预报预警了好几天,骤来的阴云将为北江带来十年一遇的大雪。杜城拿着请假条从张局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传来阵阵惊呼。


“下雪了诶——”


“诶,小张你快看,是不是——”


“李晗,李晗——”


这场期盼已久的雪终于落了下来,杜城透过窗,正看见纷扬而下的雪片如絮飘摇。同事们三两聚在窗边,伸手就能接下零星雪子。


蒋峰给李晗递上咖啡,热气氤氲熏染耳侧绯红。何溶月拽着江雪站在走廊小窗,无人叨扰的角落里耳鬓厮磨。小张凑在老闫身边,手里还捏着结案报告满脸头痛。


南方人总是偏爱雪的,它就像是一年之末可遇而不可求的生活惊喜,昭示着忙碌的一年接近尾声,瑞雪之后,清闲,团圆,春天,都不再遥远。


杜城走到406门口,塞满画像和工具的办公室处处鲜活,沈翊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桌上还放着半瓶牛奶,瓶壁上的白还未回落。


“少喝冰的,”他带上门,开口有些无奈。


沈翊回过身,微抿着唇颇为无辜,“忘了。”


406视野很好,往外正好能看见临街民房的顶层浅浅蒙上白,楼下驶过的车在满天飞舞里逐渐泛白的车顶。


杜城习惯性地从背后拥住他,下颚蹭过他的耳尖。


沈翊也没全由着他闹,挣脱了只手出来,点在窗玻璃上,淡淡雾气在他的指尖勾勒下印出淡淡水痕。


“请到假了没?”他专心勾画着,雾气太薄,稍有失手痕迹就会晕在一起,故而声音里透着些漫不经心。


“看在我今天敲了门的份上,”杜城嘿嘿一笑,俯身吻了吻他的耳尖,很快松开,“张局批了。”


“沈老师,咱们是不是能回家吃饭了,”他声音刻意低下去,呼吸落在后颈处,搂紧了怀中人的腰。


沈翊没有回他,视线依旧停留在窗玻璃上。看他画画是种享受,沈翊的手修长且骨节分明,关节处的薄茧显示着经年训练的力量感,光看手,就是一眼就让人觉得是搞艺术的类型。


他添了几笔,占了半面窗的黑背警犬栩栩如生。


“走吧,城队,”沈翊掰开他箍着自己腰的手,回身与他对视。


他眉眼弯弯,身后的窗还飘着雪。


“回家吃饭。”






下雪天暗得晚,外面路灯虽没亮,仍能看见飘散的雪花。


几幅新画挂在原本空荡荡的墙面上,桌上一黑一白的水杯端端正正地摆在一起,原本无人问津的客房改成了画室,里边地上还散落着几张画纸。


杜城不怎么让他下厨,总觉得他的手金贵,哪怕床笫间十指交缠手背被指甲反复留下细小伤痕,也不喜他箍着床单或陷入掌心。


回了家杜城就打发他去客厅坐着,义正辞严地表示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别去厨房捣乱。


杯里的牛奶还冒着热气,沈翊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升腾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柔和暖意。


今天,或许可以开瓶酒。


棉质拖鞋脚步轻,他看了眼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自己去寻上次杜倾送给他们的红酒了。


杜城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的时候,沈翊已经醒好了酒坐在桌前,视线随着他出来落在他身上。


“喝点?”他笑。


“我是怕你不想,”杜城低低地笑了声,“求之不得。”


顾忌着他的酒量,虽说喝了酒,但也没多喝几口,他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酒液在与空气的交融中一点一点发散开独有的酒香,逐渐驱散冬夜的寒意。


微醺是恰到好处的渲染,更何况是这样令人上瘾的平静与温馨,更勾着他们陷入逐渐温热的氛围里。


碗筷早早丢进了洗碗机,杜城没有急于做些什么,而是陪着沈翊去了画室。


“我还是觉得差几笔,”沈翊靠坐在他的怀里,手中捏着画笔,打量着那幅几近完成的画作。


画的是戴着宽檐帽的长发女人,格纹衬衫,黑色半裙,凌厉与傲然被有意识地收束在温柔的伪装里。背景是湖边,长耳饰恰到好处地垂落颈间,平添了几分柔和。


岁月不败美人,他画的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杜倾,他们在湖边谈话的时候。


“想画就画吧,”杜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一米九大个往后缩了缩,生怕打扰他,“裱画也需要时间,早点画完,嗯?”


沈翊失笑,被他这般浮夸的怨念逗得不行。


他轻咳几声,一脸严肃地开口,眼里却落满了笑意,“想抱就抱吧。”


“我画画也需要时间,别动手动脚吵我,嗯?”


“你说了算,你说了算,”杜城难掩喜悦,三两步搬了凳子凑过去。仗着手长脚长的优势把人圈在怀里,得寸进尺地揽上他的腰,下颚虚搭在他的颈侧,却没有真的贴近。


他们都喝了酒,体温偏高,冬夜里相拥只觉暖意融融。


画笔在画纸上擦过,微弱的声响和两股近乎同步的呼吸声掺在一起,刻画着一个安静的冬夜。


“明天我就拿去裱,她肯定喜欢,”杜城终于熬到他放下笔。


左下角的蓝色印记分外清晰,沈翊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他在杜城怀里转了身,两手搭上杜城的脖颈,仰头对上他的视线,直白的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去洗澡?”


杜城俯身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声音已然染上喑哑,“本来想今天和你说呢。”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一把抱起怀中人,往外走去。


“明天再听,”沈翊闭上眼,轻笑一声,酒后灼热的呼吸落在杜城的颈侧,规律地间断着,勾得人心痒。


杜城低笑一声,托着他腿根的手下滑了几寸,“明天再听你就没得拒绝了。”






雪后的天亮的早,铺天盖地的白茫茫化了又积,雪面反射着晨光,早早把人晃醒。


床头柜上摆了一大捧红玫,是瞬间抓住眼球的娇艳。


沈翊睁开眼的时候,杜城正坐在床边,手里翻动着一份文件。


“醒了?”杜城放下东西,俯身轻吻过仍半梦半醒的他的唇,冒出的青茬擦过下颚,硌得他清醒了几分。


晨起没刷牙之前,他们没有深吻的习惯。


沈翊睁开眼又缓缓闭上,循环几次才醒了神,只觉浑身不自在得犯懒。


“嗯,”他声音沙哑,应了一声。


“看看这个,”杜城有些无奈地笑,将文件递给他。


沈翊瞟了一眼封面,正欲闭上眼,脑海中却本能地拉响了警报,浮现出那几个字眼。


他定睛会神,翻动了一下前几页,直接合上了,就要坐起来。


杜城一直关注着他的反应,靠着床头在他腰后垫上枕头,托着他坐起来。


沈翊没有理会他,草草扫视过几页正文,唇抿得越发紧。


看过协议之后,他往后翻过一页,是一份遗嘱。


“别看我,配套的,”杜城揽着他的腰,挑着眉笑了一下,浑身散发着愉悦气息。


他合上文件,唇部开合发出几个模糊的气音,又被咽了回去。


良久,沈翊看向他,眼瞳幽深得没有光亮,似是被某种情绪裹挟坠入深海,他声音沙哑,“你确定?”


杜城收敛了笑意,“我之前说过,会给你一个承诺。”


他握住沈翊的手,带着枪茧粗糙的手有力地将他的五指锁在掌心,“你敢接吗?沈翊?”


这是一份意定监护协议,外加一份财产处理遗嘱。


“我不会离开警队,今后也一定会有无数次生死边缘,”杜城的笑里略带苦涩,“所以我不能说些永不离开的保证,那不切实际。”


“我想了很久,才找到这个方法,”他按着沈翊的肩,带着他偏转身体,看向自己,“至少,你会是我手术台上签字的第一顺位。”


“你有义务在生命的尽头陪在我身边,有权决定是否让我结束痛苦,有权处理我的一切财产。”


“我将余生的一切托付给你,”他目光灼灼,是不容转圜的坚定语气,“沈翊,你敢接吗?”


杜城认真时的眼睛向来是这样,人们总能从他幽深的眼瞳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反射的光似尖刀带来直击入心的清醒。


沈翊恍惚间想起很多。


追寻M的脸,他被杜城按在池底挣扎,追寻濒死的边际。


几年前那个疑案,杜城身后被嫌疑人划开一条二十公分的血口,仍死死拽着他的手腕护着他倒下。


和林敏对峙的海边,他脚下不稳落入深海,杜城毫不犹豫地跟随下坠。


还有那两声枪响,秋日里比梧桐更红的血染透了他的掌心。


还有很多,他们这样的人,只会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他的爱人深吸口气,丢下笔难得主动地陷在他怀里,闷声道,“我不签。”


杜城覆在他后颈的手僵了一僵。


“要签也是一起签,”他侧身浅浅咬了一口他的喉结,威胁道,“你还能不准备两份?”


“那,那当然有,”杜城嘿嘿一笑,乐极了似的,长臂一伸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另一份。


他低声赔罪,“这不是怕你不愿意吗?”


利落的签名落在纸张上,沈翊把协议丢回给他,直接下了床。


他的后颈处还带着明显的红痕,甚至后腰的指痕还留着浅浅一层没能完全消退,沈翊踩下地时甚至“嘶”了一声,往昨天挂起的外套口袋里摸了个盒子出来。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到杜城那侧,从床头柜的捧花里抽出一支红玫。


“花也买了,协议也签了,你就没想到再买点别的?”沈翊笑了一下。


杜城怔愣着接过那枝红玫,沈翊掌心翻转,摆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也好,你没想起来,”他眨了眨眼,打开盒子,是一对铂金镶钻的对戒,内嵌的碎钻隐没在戒圈里,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素戒。


“杜城,你敢接吗?”






所求不过爱人在侧,余生相伴,回忆长存。


接住了,我的人间。









写在后面:

虽然人间热度一直不理想,但是收获了很多小可爱的评论和支持,才能一路写到现在,正文+彩蛋已经突破10w字了,搞同人以来还没写过这么长的连载🤣

感谢所有评论!感谢所有红心蓝手!感谢所有赠送糖果和粮票的姐妹!《人间》正文就到这里完结了,应该还会掉落1-2篇番外,不过夏淮的番外可能还是要等秦淮上线再码。

个人习惯一个合集一个cp,所以后续所有文章依旧会在《抓住人间》更新。






这几天要先把520联文码完,哨向战损,暂时不剧透但是我个人觉得比下面这些都好看哈哈哈!!!我更新速度确实不够快,之后大家看下先码哪个,长评直接结尾留想看哪个吧,另外再开个随机抓人,抓到的直接评论里回复想看哪个,截止明天?

《人间——关于几年前城队背上的伤的小番外一则》

《人间——关于修路灯的小番外一则》

《交换春天》后天性色盲城队X治愈系温柔沈老师

《我是小鬼他男朋友》时间线闭环老梗,城队x小画家

《假如结婚》愚人节奇怪世界,后知后觉窗户纸文学





os:忘了说了,本章800字“领证”小番外

【意定监护_百度百科】 可以点下划线看看科普

【城翊】人间 chapter24

敲门声急促又焦躁,杜城抬手掐着太阳穴醒神,打量了一圈房间,才慢吞吞往外走。


他冷哼一声打开门,“谁啊?”


“城队,昨天干什么去了,苦大仇深的,”蒋峰毫不见外地往里走,大包小包丢到他桌上,“诶,沈老师不在吗?回家去了?”


杜城垮着脸放他进来,“他要是在,我还会放你进来?”


蒋峰被他噎住,哂笑几声,“是,是哦。”


“不过啊城队,你们这都回来了,怎么还整两地分居那套呢?”他指了指满桌的东西,“喏,昨天忘给你带回来了,大家买的小礼物。”


“分什么居,说的什么话呢,”杜城脸都黑了,“私人空间懂不懂?”


“嘿嘿,城队,瞧你那样,”蒋峰啧啧称奇,打量了一圈干净得不像是有第二个人痕迹的房间,“不会是……”


“没事趁早回去上班,”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忽然收敛了低气压,挑着眉暼了蒋峰一眼,“我得冲个澡换身衣服,一会儿出门。”


他周身都是毫不掩饰的愉悦气息,宿醉的颓废一扫而空。


“我说你小子也抓点紧,下个月李晗都28了,”杜城拍了拍他的肩,毫不留情地把他退出门去,“还要人家女孩子等你多久啊。”


“诶城队不是,城队,城队?”


蒋峰被武力压制得被迫退出房间,话都没说几句,就被杜城雷厉风行地赶出来了,他不甘心地拍了拍门,又放弃了。


“……重色轻友。”


“这话说的,难道我不想吗?”他挠了挠头。





杜城很少坐副驾驶,尤其清醒状态下坐在沈翊的副驾驶上,总有种微妙的错位感。


“有糖吗沈老师,”杜城上了车,笑着扭头看他,磨人都写在脸上,“没吃东西。”


“在包里,”沈翊应他,“自己拿。”


画包搭在后座,杜城长臂一伸拿了过来,轻车熟路地翻出几颗糖稳稳状态,现在这个时间,不如熬一熬,奔着午饭去了。沈翊专心致志地开车,清凉油的味道不止让他清醒,更让宿醉后的杜城缓和神经。


南江大道15号,杜城又一次走进这里,依旧被那幅鲜活的线画吸引目光。


与上次不同,缠绕的线条似乎少了部分,女孩的身影模糊了些,笑容却越发明晰。


思念在如释重负后凝结成永不消逝的水晶,不再漫布心底,屏蔽氧气。明明这里还是老样子,区别只是线画的模糊,却让熟悉过往的他们一眼就能触及那些转变,光亮在逐渐走进这间画室。


晓玄不怕生,绕着沈翊脚边打转,很快被他抱进怀里,蹭着他的掌心。


“沈老师,杜警官,坐吧,”瞿蓝心递上两杯水。


此行是为了接晓玄,杜城放空了心思,眼神落在沈翊始终含笑的脸上,不自觉地盯着他开合的唇,却没有留心他们聊了什么。

对他来说,发呆算的上是奢侈的事。


晓玄在沈翊的怀里腾挪转身,透亮的眼四处张望,它“喵”了一声探出白绒绒的小爪子,指着杜城晃荡。他按捺不住,上手摸了摸晓玄的头。


“杜警官不和我们一起吗?”


忽然被点名,杜城回过神来,离晓玄远了些,“什么?”


“吃午饭,去开车,”沈翊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失笑道,“还没醒酒?”


“没没,我这就去,”杜城挠了挠头,向瞿蓝心颔首示意,非常自觉地拎着晓玄的行李转身出去。


瞿蓝心噗嗤一笑,“看不出来,杜警官还有这一面。”


她伸手摸了摸晓玄的后颈,猫儿灵巧,扭头蹭着掌心,颇为眷恋,“你看,我就说,会等到你来接它的。”


“真的舍得吗?”怕惊扰她似的,沈翊放轻了声音,温和得仿佛深秋的风扫过庭院。


“总是要向前看的,这也是您教我的,”她终是松开手,看着线画出神,勾起的笑里碎着榕树下的点点叶影,风里再没有了榕树花的淡香。


沈翊愣了愣神,笑着摇头,短暂音节里的感慨与无奈被心思敏感的同类清晰捕捉,他似是而非地开口,“是啊。”






“杜警官是觉得差口气儿吗?”瞿蓝心在对面坐着,一开口倒是语出惊人。


杜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勉强咽下喉间的水,看了眼出去点菜的沈翊的背影。


“你想说什么?”他收回眼神,看着含笑不语的女孩,勉强压下语调里的疑惑。


“只是担心我们家晓玄以后还是得过单亲生活而已,”瞿蓝心开了个玩笑,看着窝在杜城怀里犯懒的猫,眼尾毫不掩饰笑意。


“我不会再放他走了,更会好好守着他,以前那些,不管是遇见之前,还是之后的事,都不会再发生,”他微眯起眼,习惯性地审视了一下女孩,却还是毫不掩饰地开口。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如今他的心思足够敞亮,也不在意外露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瞿蓝心轻笑出声,她偏过头,看着已经转身向他们走来的沈翊,“只是如此,对沈老师来说,总归是少了点什么的。”


“您不妨想想,他离开是为了什么?回来又是因为什么?”


短发女孩歪着头,眼神利落而不失笑意,明晃晃地提醒似冰刀扎进心里,又化了水溶进去。


杜城沉默下来,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晓玄的背,眼神落在沈翊的侧脸上,久久不移。


一顿饭吃下来,杜城仿佛只愿做个付钱的工具人,除了埋头苦吃就是向后靠坐,眼神落在沈翊的侧影上沉似深潭。


中途沈翊挑眉看了他一会儿,也没能让他回神,只好由他去了。


“我脸上有东西?”一上车,沈翊就问,“老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他透过后视镜看着沈翊,脸不红心不跳地调侃,“回家再说。”





半幅天窗投下午后暖阳,新换的窗和清理过后的房间和原来别无二致,只是少了些经年画作的点缀,显得空落落的。


杜城拎着东西走进来,一眼就看看客厅中央积压的几叠画纸,纸张明显是翻过,松散地高叠在一起,边缘的胶带痕迹分外明显。


“你都找到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像是掺了沙砾的乐器震响,开口略显艰涩。


“嗯,”沈翊随意地应了声,他伸手关上门,视线同样落在那两叠画纸上,语气轻松,“那几年画的少,也都不太像,画不出M的时候就画画你了。”


杜城放下东西走过去,他拿起一张泛黄的画像,看着那张因情绪失控而凌厉的脸,低声道,“你画的就没有不像的。”


“谢谢,”沈翊挑着眉笑了笑,有几分是对他说法表露的浮夸的惊讶,更多的是自信地肯定。


气氛缓和下来,他没有理会杜城自顾自地陷入奇怪状态,而是先把画包里的晓玄放了出来,让它熟悉环境。


晓玄性子乖巧,很快开始巡视领地,没有理会这两个奇怪人类的交谈。


“桐江那会儿,只是因为我掺和了案子,把自己搭进去受了伤吗?”


“我那时没有深想,现在想起来,”杜城勉强咽下喉间的酸涩,“是我考虑不周。”


“危急关头,宁愿和木夏他们联系,也不愿意告诉我?”沈翊摇了摇头,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如果因为这份关系,要我永远做那个最后的知情人,我无法接受。”


“我知道你的想法,不过嘛,”他笑了笑,微垂下眼目光模糊,无奈地妥协,“抓住当下没什么不好,但,以后别再这样了。”


“你可以随时牺牲,我也可以,”沈翊难得主动地握上他的手,低沉话语里是少有的坚定,一字一句陈述事实时坚韧又直戳心底,他像是水凝成冰,永远不失锋芒,“我不需要你自作主张地挡在前面,事情解决后再递给我一张病危通知书。”


杜城握紧了他的手,常年磨砺的掌心相抵,带着枪茧的五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点一点地侵入指缝。


“我明白了,”他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沈翊没有吭声,抬眸只是浅浅打量了一眼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杜城的占有欲与保护欲是从不掩饰的过界,大概在他们捅破窗户纸之前就是默认的存在。


至少在某些方面,信誉度还是极低的。


不过,抓住当下,顺其自然吧,他想。


“我之前,跟木夏他们打听过——”杜城有些急切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又收了声。


他沉思片刻,抬手覆在沈翊的颈侧,与他对视的眼里透亮得不行,“再等等,我会给你一个承诺。”


他轻叹一声,“我的承诺。”


被击中的感觉不常有,但开了窍的杜城近来屡屡越界,难以名状的情绪挤入胸膛,沈翊眨了眨眼,眼瞳里是杜城的倒影。


“好,”他眼里落了光,星点笑意一点一点溢满,“我等你。”





情绪点燃欲念是情理之中的事,更何况在熟悉的环境,最为安心。


或许也有饱暖思淫欲的成分,从桐江案到今日,奢侈的平和日子过了太久。


抬手间画纸被打散了上层几十张,飘散后和它的主人一样落在画室的地板上。沈翊轻“嘶”一声,偏头躲过他的吻,下唇红得滴血,胸膛随呼吸起伏着。


杜城眸色幽暗,托着他的后颈的动作称得上是小心,灼热的呼吸在颈间晕开,俯身咬开他衬衫的第一粒扣子却毫不留情。


只是他看似焦躁,举止却难掩小心,堪堪在颈侧留下一处红痕,便深吸口气,起身分离。


沈翊一直摸不透杜城的体力极限在哪里,又一次被他举止轻松地抱起时,除了本能地搂上他的脖颈,便是被他下颚处汗水滑过的几道不明显痕迹吸引了注意力。


已至深秋,寒意渐重的天气里,急促的呼吸灼热交缠。


陷在柔软的床铺里,沈翊的床单仍是灰色格纹的低调颜色,内敛的温和。


杜城单膝跪上床边,倾身吻过他的眼睛。


本该水到渠成,可惜,还是发生了些不合时宜的事。


“等等,”沈翊右手抵着他的胸膛,勉强推开他。他眼里也蒙了雾气,开口甚至带着喘息,“电话。”


杜城呼吸沉重地与他对视了两秒,还是翻出了手机,是局里座机打来的。


“喂?”他声音低沉。


“城队,紧急情况,江城花园发生爆炸案,初步报告三人受伤,但是疑似嫌犯留下了预告信,”蒋峰开口急切,直接点了几个关键信息。


杜城啧了一声,咬着牙开口,“知道了,我们马上来。”


沈翊已经坐起身,正要扣上衬衫顶端的扣子,才发现刚刚不知是被杜城咬掉还是扯掉了。


没功夫换衣服了,杜城已经给他披上外套,把自己的外套丢在他怀里,想也没想就抱起他往外走去。


“再歇会儿,走得动?”情绪还未消退,杜城说起话来毫不掩饰,明晃晃的暗示。


沈翊冷笑一声,带着薄茧的指尖抵在他的喉结上,感受着指下喉结的滚动,触感清晰,“杜城?”


杜城把他放在副驾驶上,飞快地捞起他抵在自己喉间的手,吻了吻指尖,开口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非得把那人抓起来让江雪好好审一审,让江雪吓死他。”







下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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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翊】人间 chapter23

回到北江了,这几章纯纯发🍬了嘿嘿,完结倒计时,他们之间就差一个承诺了。









“既然没事儿,我就不过来了,”杜倾虽然在笑,声音里却是止不住的恶狠,“我怕我过来会打死他。”


“倾姐,我们恐怕还得在这边多待一段时间,”沈翊声音略显疲惫,“他没那么快出院。”


“小翊,麻烦你照顾他了,”杜倾柔声道,“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啊。”


电话挂断,沈翊松了口气。


电话拨出之前,他总是在想,他要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告知这世上杜城唯一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发生了这样一个惨痛的意外。


幸好杜城没事,也幸好杜倾还是那个杜倾。


“还没醒呢?”木夏提着果篮进来,放在一边。


他摇了摇头,“快了。”


“人已经抓到了,整容上瘾的桐江网红化妆师,瘾君子,酒吧枪杀案是组织内斗,”木夏在稍远处坐下,“这个组织已经到了收网阶段,这次多亏你们的帮助。连累了城队,我们非常抱歉。”


“职责所在,他要是醒了肯定会这么说,”沈翊给他递了杯水,摆上礼节性地微笑,“人抓到了就好。”


“确实是失误,没有第一时间赶往正确的地点,”他摇了摇头,“这点无可争辩。”


沈翊看了他一会儿,似是审视,目光染上浓重的黑,毫不掩饰的深邃锐利,“既然你这么说了,木教授,我想问一句。”


“你们,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木夏纠在一起的手分开又合拢,沉吟片刻,“我本想通知你注意安全,但那时候杜城的电话已经打进去了。”


“我们只是以防万一和他取得了联系,并没有隐瞒你制定抓捕计划。”


沈翊收回眼神,声音淡漠,“我知道了。”


木夏没有说话。


一时间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渐黄的梧桐树叶被阵风卷起,拍在窗玻璃上挤成一片,风停的瞬间,又簌簌落下楼台。


“人生在世,抓住当下就很难了,”他看着那张难得苍白无力的脸,话语逐渐低沉,“对我们来说,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今天,可能是几分钟之后,甚至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他轻笑着,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坚定,“可我们不能退。”






他在海里沉浮。


海水涌入鼻腔,灌入肺部,呛过咽喉,咸腥,冰冷。他看见光亮逐渐远去,氧气在奋力挣扎间飞速消逝,水压一点一点折断骨骼,压迫胸膛。


他听见自己在濒死之际急剧的心跳。


他闭上眼,继而是温热的触感于掌心清晰起来,如同午后被晒化的沙滩上拍击而来的海浪,却意外地被他抓在手心。


他抓住了,抓住了什么呢。


他不受控制地紧握,进而睁开眼,天光大亮。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薄茧抵在掌心,沈翊的手指骨节分明,常年作画的薄茧不同于枪茧,并不粗糙。


眼前渐渐聚焦,天花板上还能看见反射的树影。


杜城不敢动,伤处牵动是撕裂的疼让他只能偏过头,伏在床边的人枕着右臂,左手乖巧地搭在他的掌心。


他累极了,凌乱发丝挡住了紧蹙的眉,眼下的青黑带着浓重疲惫。


沈翊睡得并不安稳,但或许也这片刻小憩已是不易。


受伤之后的休眠本就是修复方式之一,杜城仍觉困倦,却不愿闭上眼,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的睡颜,右手动作轻巧地握紧了些。


直到天花板上的树影被落在地上的金色取代,夕阳一点一点攀上窗沿,新起的一阵秋风吹着秋叶打在窗上,声响惊动了沉睡的人。


“什么时候醒的,”沈翊直起上身,声音里还带着些初醒的喑哑。


“刚醒,”杜城笑了笑,右手得寸进尺地探过去,紧握住他的左手。


沈翊没有挣扎,叹了口气,“没事就好。”


“32ACP,我留着神呢,”他看着沈翊笑,声音轻松。


沈翊暼了他一眼,声音冷清,“如果不是小口径呢?”


杜城噎了一下,指尖在他的虎口摩挲,放软了声音,“就是知道是小口径,我才敢往上冲的。”


“要不是他那把破枪走火了,我肯定会等谭佑他们过来——”


“这些现场调查结果都有,”沈翊打断他,似笑非笑,“还有别的吗,杜城?”


“什么?”他愣了神,想起海边林敏的问话,心头漫上不好的预感。


沈翊轻啧一声,他抽回手,没再看杜城,“人抓住了。”


“我去通知桐江分局过来做笔录。”






这一个月过得简直折磨。


杜城不愧是北江最血厚的王牌,满打满算养了一个月,就脸不红气不喘地出院了。


而在此期间,沈翊除了最开始一周坐得离他老远配合调查,往后三周不仅恢复了学校的课程,甚至还时不时跟着秦淮出门,独留他和护工大眼瞪小眼。


但不是不上心,主治医生都时常和他絮叨沈翊,检查伤口时也必定在场,杜城也只有那时能握上他发凉的手,哄着他别看。


明明能感觉到沈翊的态度软化,甚至多少有些默认成分,但他就是被晾着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彼时秋天已经接近尾声,满地梧桐落尽,红叶铺满桐江,他们终于和木夏等人辞行,准备回到北江。


“这灯,是不是你找人修的?”沈翊坐在副驾驶上,正午的路灯直愣愣地立在快落尽叶子的梧桐树旁,没有开灯。


杜城一挑眉,踩下油门,“你从哪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沈翊看了他一眼,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杜城听出话外之音,耸了耸肩,没有解释。


这段时间的兵荒马乱下来,他大概知道沈翊不高兴的点在哪,只是不知从哪开口解释。


再来一次,他扪心自问还是会这么做。


“竟然真的在下雪之前回去了,”他看了一眼满目金黄的街道,感慨道。





他们出发得早,接风宴又开席晚,老同事们一个不落地等着他们回来。


张局没往主位坐,蒋峰和老闫架着杜城往里走,李晗兴奋地想要围着他转了几圈,何溶月和江雪也笑着,简单地打了招呼之后又低着头谈论案子。


偶有几个新面孔也和善,打了招呼往角落挤,倒也透着几分面对前辈的拘谨。


“沈老师,你们可算回来了,”李晗凑到他身边坐下,不喝酒的都凑在一起,果汁早早倒上,“大家伙那是盼星星盼月亮,张局差点以为你俩都被桐江挖走了。”


“没呢,”沈翊笑意颇深,“局里怎么样。”


“还好还好,就是少了你们我和蒋峰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李晗可怜兮兮地说。


“说到这个,李晗,上次1027那个案子,处理得怎么样了,”他夹了筷子菜放到碗里,眉眼弯弯,笑容温和。


“呃——”李晗往旁靠了靠,离他远了些,笑容有些不自然,“沈老师,你都知道啦?”


“我知道什么?”沈翊含笑。


“那不是,看城队这么闷葫芦总是不开窍吗?”李晗毫无义气地投降,压低了声生怕沈翊另一边的杜城听到,“倾姐支的招,其实那个册子,你走之后城队就没让我们碰过了。”


“所以那个笔记本里都写了什么啊沈老师?”她一脸的求知欲,把话题抛回去。


沈翊轻咳几声,视线偏转,“没写什么。”


李晗还想问什么,沈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瞄到备注,没再说话。


他和杜城对视一眼,眼神微眯,杜城了然地点了点头,手边的酒推远了些。


“倾姐,你没过来吗?”他边说着走向阳台,身后的喧闹远了些。


杜倾笑道,“我就不过来了,你们平安到了吗?”


“嗯,已经回来了,”沈翊看着久违的北江夜景,熟悉的霓虹闪烁,川流不息的绸带贯通各处,海滨城市的风里是桐江没有的咸腥。


他久未远离,如今回到这里,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那就行,”杜倾笑意更浓,柔声道。


“小翊,既然你们都回来了,是不是该来见见姐姐了。”


“……姐?”喉间卡着千愁万绪,他迟疑许久,最终也只发出一个单字音节。


“诶,”杜倾显然很高兴。


“小翊,之前是姐姐总由着阿城,也说了很多不合时宜的话,”她声音低下去,“你愿意回来,姐姐也很高兴。”


略显陌生的暖意驱散了夜晚的凉意,毫不掩饰的真实的关切此刻萦绕周身,沈翊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也很高兴,姐,”良久,他应声。


杜倾语气也轻松起来,“等这几天你们收拾好了,回家吃顿饭吧。”


“阿城今天肯定会喝醉的,”她笑着打趣,“小翊,你可得看着他点。”


“我会的,姐,”他回身看了眼房间,重逢热情高涨,所有人都以那样平和又亲近的姿态向他们传达善意,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不,或许,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改变。


沈翊眨了眨眼,笑着和杜倾话别。


赶上几个男同志轮休,他们二人也没那么快正式报道,沈翊出门接个电话的功夫,桌上又喝起来了。


明知大病初愈不宜饮酒,杜城不仅避过他的眼神,更在他落座后得寸进尺地握上他的左手。


“终于回来了,”他凑近了些,低声说着,像是请求,“别生气了,嗯?”


桌下无人可见,沈翊也由他去了。





沈翊是有驾照的,只是沾车就睡的习惯总让人不太放心,所以不常开车,也没人喊他开车。


善后工作被李晗等人领去了,沈翊只负责带着杜城回家。


杜城酒品不错,虽然沈翊一眼就看出他肯定醉了,但明面上还是一板一眼的正经样子,眼底茫然难得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停车场走。


“钥匙给我,”沈翊伸出手。


杜城愣着神,看着他的掌心一言不语,摇了摇头。


“你喝了酒,不能开车,”沈翊好脾气地和他解释。


大个子摇了摇头,直接握住他的手,拽着他往车后走。


杜城确实是醉了,嘴里还迷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手却紧紧攥着沈翊不放。后备箱很快打开,一捧不知何时藏起的向日葵香槟花束正躺在行李堆的最上方,藏得正正好。


这花杜城从前买了两回,一次是他出了紧急任务回来,林敏质疑他的前夜,一次是他赶往桐江,最后也没进沈翊的家门。


“一直,一直想送给你,”喝醉的人不讲理,把花塞进他的怀里,口齿不清。


沈翊毫无防备地被塞了满怀,所幸天气渐冷,被困在后备箱的鲜花尚无脱水的迹象,仍恣意开放着。


“别生气了好不好,”后座门应声打开,杜城将他连人带花抱起,像是重复了无数次的熟稔,护着他坐下。


他个子太高,弓着身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撑在前座靠背,将沈翊困在臂弯里。


“杜城,”沈翊不气反笑,大捧花束隔在他们之间,他歪着头,眉眼带笑,眼瞳里反射着他们空隙之间透下的停车场的白光,“你倒是说说,我怎么生气了。”


“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他眼神直白,毫无悔过之意,因醉酒而升高的体温,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热。


“沈翊,沈翊,”花被夹在中间,他右膝抵在车沿,倾身拥住满怀鲜活的心上人。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的。”


我不会愿意,看到丝毫害你受伤的可能。


沈翊僵直的背放松下来,无奈地揽住他的背。


“败给你了,”他埋首在杜城颈间,闷声道。





花被放在后座,所幸没有被压折。喝醉了的城队乖乖交出了钥匙,被沈翊牵着上了副驾驶。


沈翊系上安全带,正要发动车子,一旁的杜城忽然出声喊住他。


“等一下。”


沈翊有些懵,检查了一遍车确认没问题,扭头看向他,“怎么了?”


杜城解开安全带凑过来,一手摸索着覆在他的后颈处,带着他向自己近了些。


似乎是顾忌着酒气,虽然茫然的眼底翻滚着浓重的情绪,他仍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怔愣地看着沈翊的眼睛。


“刚刚忘了,”他俯身在唇角印下一吻。


“我爱你。”


杜城很快松开手,退回原位,话语中甚至带了些颤音,“我很高兴,我们回家了。”





25完结,不出意外明天凌晨还有一更,然后梳理一下就码结局了。

彩蛋戳一点城队所想,沈老师:我也高兴。

没有评论呜呜X﹏X,没有热度看得开没有评论真的看不开,留个评论吧家人们🥺

个人搞同人的宗旨是像又不像,觉得倘若换个名字就能被拿去带入其他名字,再动人的故事也少了他们的灵魂。

可能我磕的还是他和他,她和她,她和他,有些故事虽动情,却总让我觉得不像他们。

还是觉得角色特质是不可割裂且必须体现的角色的重要组成,有些故事好到不像他们,有些文字刻画得温柔残忍,他们像套了名字的圣人,那些拿去原耽封神的情节爱语放在他们身上却总蒙了一层不真实感,深沉却虚浮的故事,借着他们的壳子讲出来,像是背叛了他们的灵魂。

还是觉得不像吧,或许是一路嗑的cp大多是神落凡尘,养刁了嘴。

做饭了就吃不下饭,做饭多了会嫌弃自己的饭[摆烂]

520联文还没动笔QAQ